大凡是爱美的女人,可能会把化妆当作每天必不可少的习惯,而扑粉是妆容中最后的点晴画骨之作。
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雪美,在家排行老六,我的小学同学,相隔数年,当我再见到她时,她正张合着二片极薄的嘴唇,象机枪扫射式的向她的男人怒骂着。玫瑰红的唇油,扑粉的脸上还扫了淡淡的绣红色胭脂,眉骨处刷着淡蓝的眼影,篷松的咖啡色披肩发,以我那时崇赏乡土气息的眼光来看,如果她端端的坐在她那来来往往的屋前不说话,我会感觉她是一朵好看的蔷薇,只是那一张一翕两片毫无留情的薄嘴唇,倏得让我仿佛在复制一张三十年代大杂院中住着的尖酸刻薄高颧骨风尘女子。
见到我的时候,她骂的更凶了,连带着还挤出二行可怜巴巴的泪水,扑了粉的脸上,霎时被冲出二道浅浅的印痕,我想偷偷地笑,却又不敢破坏她那种激烈而强怒的气氛,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倒象自己是一个被套子夹住尾巴的老鼠,跑又跑不掉,留又不敢留。好似因为怕丢了她极要强的面子,又或者是向多年不见的我维持着她说一不二的威信,雪美变本加厉地冲她的男人骂出各种难听的语言,她那外地口音的小男人回敬了一句,她竟然抄起修理汽车的大扳手,把还在声嘶竭力唱歌的电视机砸得冒出一股浓烟,我愕然结舌,吓得半天没回过神来。小男人急了,也顺手抄起一根铁棍,朝她赶过来,雪美将她手中啼哭的小女儿朝我怀中一塞,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雪美扑粉的脸上那二道浅浅的印痕,一直就这样深深的留在了我的脑海里,以致于让我在以后的各种应酬场合,我都不敢在脸上补上滑粉来遮盖自己有时疲倦的脸色,哪怕是脸部因睡眠不足晕出浓浓的黑眼圈而扑上少许滑粉时,我也要时时带着纸巾,难保不被自己不小心的性格弄出一二滴眼泪出来而花了妆容。
缘分有时就象一个天然而偶性的磁场一样,在一个路口因为某种深刻的印象相遇,也许在下一个路口,又会以同样某种深刻印象而相遇。因为雪美脸上的滑湿香粉,我一直耿耿于怀自己有一天能很好的把滑粉用到极臻美化的程度。那日夏天的一个午后,我办完事到了琳凯工作室,听说那里有一个专业的美容大师讲解滑粉的化妆技巧,我应约而去,没想到在楼梯口,我又碰到了雪美,几年不见,雪美更时尚了,微卷的酒红色长发,顶着白色水晶发箍,脸上的香粉让我在楼梯的转角处未见其人就先闻其香味,一阵拥抱捶打后,我戏谑的问她小老公可好,她一张口,一句“王八羔子不知又死到哪里去了”,听到这句话,我的眼前又浮现她扑粉的脸上那二道浅浅的泪痕以及她象包租婆两脚生风,象风火轮飞跑一溜烟不见人影的速度。听雪美讲,这几年因为赌香港地下六合彩,她和老公赚了一大笔钱,买了车,在市中心又买了房,汽车修理生意也没做了,二夫妻继续开着地下六合彩赌场。
那次与雪美邂逅,却又一二年没见着她,虽然同住着一个小县城,却没有机缘遇见她。只是每次我再在脸上扑粉时,总是会想起雪美。前一段时间,我专程去一专卖店买香粉,没想到在大街上碰到她,在灯火澜珊的夜色中,雪美还是那么漂亮,只是脸色疲倦,扑粉的脸上经幽暗的灯光照射,显现出较多的鱼尾纹来,我们二句话还没寒喧,她的手机就响了,因话筒音量较大,尽管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还是听见对方催她去赶什么场子,说是合伙做庄,雪美急急忙忙的走了,空气中那香香的滑粉味道让我深吸了一大口。
前日起床,一同事敲门向我借滑粉,近段时间空气干燥,我已有很长时间没用过滑粉了。同事一边扑着粉,一边与我闲聊着,说她小区和她同住一栋楼一个叫雪美的女人与他老公在赌博场上借高利贷赌钱,欠了几百万高利贷,二夫妻因还不出钱,跑了,家中只剩下一个读初中的女儿,每天要钱的把门捶得只差用炮轰了,女儿吓得连学也不敢上。
我呆呆的立在原地,象一头木鸡,手中的香粉也散了一地。因距离香粉太近,我的眼前又闪现出雪美扑粉的脸上那浅浅的二道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