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木箱子

一只木箱子


推开那扇墨绿色的大门,母亲正坐在小凳子上捡菜,听见门响,她回头见是我,迎了出来。看母亲的脸又清瘦了些,走起路来腰腿似乎又沉重了些,心中的怜与惜,敬与爱纠结在一起,痛楚如潮涌来。
我让母亲坐下,拿出我给她买的老布鞋,让她试穿,母亲埋怨我,说我花钱又破费,说我们买新房经济上太紧张、不容易。听到这样亲切的话语,我告诉母亲这是断码捡漏的,没花多少钱。我知道,母亲总是这样,为子女想得多。母亲一边说一边摩挲着这双质地细密且柔软的布鞋,然后脱下来包好,放进了炕头的木箱里。望着这只木箱,它那么亲切,勾起了我的许多回忆。
记忆里,这只枣红色的木箱子,装着美好,装着崭新,也装着我儿时的许多美好和希望。
时光走进我八九岁的年末,我们孩子们就开始数着日子期盼,腊七、腊八、腊九……早也盼,晚也盼,期盼过年的日子早些到来。若是哪一天母亲拿着钥匙将新购的年货放进大箱子,我们姐弟的头就齐刷刷地聚在大箱子里,用眼睛寻找属于自己的年货。说是年货,其实装在箱子里最多的使我们每个人的新鞋,新鞋齐齐地布列着,那白生生的鞋底似待起航的小船,又如一个封在地下的宝物正等着开启的一刻。
我最牵挂的是:母亲为我在冬夜里纳好的一双酒红色条绒鸡窝窝棉鞋,新鞋如待嫁的新娘,那么端庄,那么艳丽,它躺在木箱的角落里,我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直到母亲说:快出来,不然脑袋就锁在箱子里。我才不得不收回我的小脑袋,啧啧地在姐姐眼前夸耀我美丽的新鞋,因为只有我的鞋子是酒红色的,姐姐的仍是往年的卡其色。于是,在剩下的腊月时光里,我每天都在惦念新鞋子,心中老是渴盼:什么时候新鞋会爬上我的脚丫。
鞋子的概念,小时候于我是一份荣耀。记得无数个夜里醒来,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分列在胸前,她的大眼睛永远是我夜里皎洁的月亮,每每醒来,母亲笑着说:“还早哩,再睡吧。”见母亲将针线在额头上划了划,又轻轻地为我掖好被角。于是我在母亲的笑容里投入了又一集精彩的梦乡。我知道就是这样的无数个夜晚,母亲为我们全家人纳鞋,为的是让我们姐弟脚上比小伙伴们光鲜些。同龄的孩子们,大多数的脚上不是永远的圆满,而是有的大脚趾跑出了鞋外,或者鞋跟磨出了小洞。而我经常在他们面前炫耀的是我的新鞋子,特别是这双酒红色条绒鸡窝窝棉鞋,样子时新,颜色鲜亮,鞋面上还嵌了一个黑色的蝴蝶结。第一次蹬上这双鞋的感觉至今还留在记忆里,穿上它,我觉得自己是一位小仙女翩然欲飞,过年的时候,同村的小女孩都叫嚷着要自己的妈妈为她们做一双这个式样的新鞋,我心中的那份得意,那份幸福,真的是比吃了蜜还甜。
多少年了,每每想起眼前的这只木箱子,想起母亲油灯下的美丽脸庞,我知道母亲是用无数个白天辛苦后的夜晚,加班加点的劳作,赶制出来的新鞋,成就了我儿时的那份荣耀,那份幸福。
心里只能默默祝福:愿我的母亲晚年幸福,愿我的母亲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