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是掩饰不住的，除了演员。
一天下午，当楼下收废品的女人对她说：“我觉得你可累了”的时候，两个月来的忙碌劳累喜悦快乐像精心堆砌的多米诺骨牌，还没有排到头，就中途轰然倒塌了。
在她暗暗惊讶的时候，她已预知女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果然，女人说：怎么没见孩子她爸爸呀？面对这样的提问，她是有心理准备的，这样的话，即使不是收废品的女人提出，也会是别人提出的，也许是那个看电梯的女人吧，或者门卫师傅？她早已准备好的一句话此时派上了用场：“他在外地一个办事处，平时很忙，指望不上，不能回来。”女人接着又说：“我就觉得你可不容易了。人家装修，都是两个人出出进进，说说笑笑，就是你，一个人忙。”女人看着她，似乎已经看透了她在说谎，女人百分之九十九认为她是离婚的。今天问她，只是出于关心或者出于验证。
女人是善良的，没有恶意。装修的时候，她把包装电器和家具的纸箱子泡沫垫木头条，都给了女人，女人说，给你点钱吧？她说，不用了，值不了多少钱，拿去吧。女人说，谢谢啊。她说，没事，以后，只要是我家门口放的东西，你都可以拿去，就是给你留的。
有一天，她问女人，旧衣服要不要，送给农村小孩，都是自己小姑娘穿的，有的很新，因为孩子长得快，也没破也没脏，就是小了，穿不上了，让女人送给农村亲戚，看谁家有合适的小女孩。女人说，我家两个女孩，大的十一岁，小的九岁。她兴奋地说，那正好啊，我家孩子十二岁。她们说到两个孩子的个头胖瘦。女人是见过她的孩子的，因为，有时候，她和她家的小姑娘，在晚上或者星期天的时候，会一起来，两个人都骑着车子，驮着大包小包，往新房搬零碎东西。
她就收拾了一大包四季衣服送给女人。第二天，女人见到她就说：昨天晚上九点到的家，孩子都睡下了，她爸爸喊孩子起来，说有个阿姨给不少衣服，起来试试，孩子试了，挺合适，谢谢你啊。她也很高兴，说：能穿就好，丢了怪可惜的，我家孩子的，都是干净衣服，穿着也放心。就是鞋不能给，其实都是好鞋，有些还是名牌，可我家孩子是汗脚，给鞋不好，怕传染，可惜了。女人说：我家孩子也是汗脚。
女人和她老公中午都不回去，在楼下水泥地上摊开一片纸，随便吃点馒头面条之类的。有一次她搬东西，正好赶上，就从新房拿了两瓶八宝粥给他们。很多时候，她很想多帮他们一些，可是，又怕这同情伤人。
一个星期天，女人在整理纸板、泡沫、木条、饮料瓶，给它们分门别类，旁边有一个穿破旧衣服的男孩，脸上还有伤痕，是跌倒还是被打，就不可知了，神态是畏缩胆怯的。
她问，这是你家孩子吗？
女人说：是我家老小。
你有三个孩子呀？她惊讶。是不是上面都是女孩，就为了生男孩才要的呀？
女人说：是。在农村，家里没男孩，被人看不起，受欺负啊。
唉，也是啊。这样的感觉，城市人是没体会的，也理解不了，他们只会恨铁不成钢地说，活该！越生越穷，越穷越生。
她从楼上拿一瓶核桃露给孩子，孩子在玩泥巴里的水，伸出手怯怯地接下了，女人说，还不赶紧谢谢阿姨，男孩才小声地说谢谢。她从家里找了几个汽车玩具，还有全套小学英语磁带，反正这些自己姑娘是用不着了，给了女人。女人说谢谢，她说，没什么，都是旧东西，扔了也可惜，能派上用场最好，我条件有限，要不然，给孩子买新的了。女人说，不在乎东西新旧，在乎有这份心，有的人，自己不用了，也不舍得送人。她点头：对，有这份心，最可贵。
女人对她的感谢就是她出来进去的时候，总是打招呼，还有，把她家的那个楼层打扫得很干净。她家搬冰箱洗衣机的时候，她瘦弱的老公非常卖力气地帮着搬运到电梯，送到她家。
其实，她的秘密女人最清楚。女人和老公总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拉着满满一大车废品出小区的门，这时候，正好她也吃完了晚饭，或者和孩子，或者自己在还不规范的小区里散步，步履缓缓，背影孤单，那落寞无法掩饰。
当女人问她怎么没看见孩子爸爸的时候，她知道，她没有恶意，也不是看笑话，也不是好奇，就是关心她，觉得她应该像别的女人那样该有个男人呵护着，她为她觉得委屈而已。
我觉得你可累了。这句话久久在她耳边回响，揭下了她伪装的面具，看透了她独处的状态，是她脸上的疲惫还是她内心的憔悴被人洞悉？两个月来，因拥有新家而变得忙碌快乐开朗的她，到底还是缺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