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正的思绪烦乱,心如刀绞。倒不是因为那匆匆到来的死亡。而是因为你,还有你那两个小妹妹。我从来不忌讳谈论死亡。在我看来,死亡和爱,是永恒的主题。
此刻,夜已经很深了,想着你,我怎么也睡不着。批了一件衣服起床来站在窗子边。望着夜空,我好像看到了你。笔文啊,我不想安慰你什么,因为我很明白地知道,此刻,你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很多人的陪伴。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是如何的渺小和短暂!你现在的心情一定比这夜晚更黑暗。在这隔你很遥远很遥远的昆明城,面对浩渺无穷的宇宙,除了用心默默陪伴着你,祈祷亡魂一路走好,我不知道我还可以为你做点儿什么。
一零年那个夏天,你扎着经典的马尾,坐在教室第一排听我讲课。在一群花蝴蝶般嬉皮笑脸的小女孩中,你这朵山坡上的小野花很是显眼。你是那么年轻,浑身散发着如麝似兰的气息。
可是,你知道吗?你不太爱说话,课后也不喜欢和小朋友们一起到教室外面去玩耍。课上,你总是趴在桌子上,要么玩笔,要么数手指。完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偶尔与我目光相对,我惊奇地发现,在你幼稚的眼睛里居然流淌着些许的不屑和沉重的忧郁。我没发现你有要好玩伴,总是给你身边的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这一切一切,与你的年龄很不相称。
那一天数学课后,我把你留下来,跟你谈了好久。从那以后,你便每节课都瞪着大眼睛看老师。你会跟我说悄悄话。你说你喜欢我这个老师。你说你想当一个歌星。你说你们班经常有男孩子给你小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你,跟我好吧。”你问我,两个人好了是什么意思。我直接就笑出眼泪来了。真挚果真是有杀伤力的,也许它并不完美,也许不准确,但是有刺入人心的尖刺。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我对你影响很深。我们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很熟悉的朋友。只是,你莫名其妙变得很粘人了。真是判若两人。
补课快要结束了,你揪着我去你们家玩。昏暗陈旧的小房子里,挂着一幅硕大美丽的结婚照。你说那是你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一直没有看到叔叔阿姨,只有你和两个姊妹。你说爸爸妈妈白天去工地干活了,他们很累,他们让你在家带着两个姊妹。呵呵,感觉那两个小可爱是刚刚断奶的,嘴里还常常不停地流着口水。他们好奇地看着我这个陌生人。咿咿呀呀的,揪着我的裤脚,像才学会走路一样踉踉跄跄在我面前躲着步子。
一一年,我放假回家,还是办暑假补习班。这次,你没去找我上课。一年没见了,怪想你的。于是有一天,就请一个小孩子领我到你家找你。你们家的门敞开着,我没看见你,两个姊妹坐在门前一边玩泥巴一边哭闹呢。我直接进屋子去了。我还是没看见你。屋子里好像比一年前塞了好多东西。有些凌乱。
家是放松的地方,有某种程度的乱七八糟显得亲切。
我楞楞地站在那幅甜蜜的结婚照前,出神地看着一对结婚不是很多年的幸福夫妻,情不自禁,嘴角露出无比羡慕的微笑。这时候你进来了。左手拿着一把沾满猪粪的铁铲子,右手提着一个大桶。无数苍蝇围绕着你翁翁飞舞着。看到我,你又惊又喜,大概是觉得不可思议。还很不好意思呢,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后才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下意识地摸摸乱乱的头发,然后衣服脏兮兮的,沾了灰迹的脸上红了一片云彩,赶忙洗了手倒水给我喝。看到这些,我的目光掉在地上摔碎了。仿佛方寸之间,汇聚着人间不能言说的悲欢离合。
你说你正在喂猪呢,不曾想过我会来。本还想和你说点什么的,你说,老师,你先坐着,我忙完马上就回来。说着,你拎了一大桶猪食摇晃着小小的身子进了旁边矮小的猪圈。我好像听到了一阵猪高兴地欢乎。然后就是你偷偷地哭泣。这一刻,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你好久没出来,我想了想,没进猪圈去找你。我说,笔文,你忙着吧,我先走了。你急忙跑出来,突现在我面前,然后只说了一句,老师走好,跑回屋子里,再没出来看我。这次见面,感觉你从一个五年级的小姑娘,突然变成了辛苦的家庭主妇。
今天晚上,听说你爸爸不在了。我的心,咯噔一下。最先想到的是,你们三姊妹怎么办啊。我什么也没问。据说前些日子,叔叔脑袋里发现了几个肿瘤。然后就……
我仿佛看到泡在泪水中的你——还有你那两个莲花也还不太会说的姊妹。你们还在这么小啊。我不知道你将怎样面对这个世界。你说你不会哭。你确实不会哭。但是,我想说,孩子,想哭就哭吧。我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只想对你说,要坚强,路还很长。
昨日的明日变成过去,曾经属于许多人的故事,慢慢地只会有一些人记起。最最悲痛的事要一个人孤独地享用,任何分餐都会让痛苦卷土重来。我可以做些什么?快乐就是解脱和救赎,是冰释和消融。
我只愿有一群人围着她的周围,好像睡莲的花瓣守候着花心。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就得这么急促地承受死亡带给她的最直接的沉重的失亲之痛。除此之外,还有多少她这个年龄知道或者不知道的酸甜苦辣。人有时候很奇怪,引起欢乐的东西常常被遗忘,但必然引起痛苦的东西却会长留身边,并在特定的时刻拿出来让自己滴泪。我不希望她这样子。本来嘛,苦笑全是脸上的肌肉的组合而成。肌肉也同扑克牌,组合不同,成就了千姿百态的表情。
我不敢说,人们的经历就是人们的宝藏,因为也许正是这些宝藏制造了他们的苦难。去年那些和笔文一起的小姑娘或许有人遗忘或许也有人铭记。但这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忆依旧还在,人却长大了。
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那一群小女孩像要依偎在自己母亲的怀里般争吵着揪住我的手,环坐在身旁,躺在我腰间,膝盖上,痒得我哈哈大笑。一阵消停过后,静静看着那一双双清澈的盛满纯情的眼睛,我的心,莫名地为之一动。顷刻,变得异常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