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大锅饭,挤集体食堂,诸如此类的情节在我的记忆里日益稀疏,越是冷清,越发的怀念。记忆虽然模糊,但只要安静下来,就想去记忆的长河里的打捞那些碎片上来,再细细缝补,于是从前的云烟,好似又漂浮在眼前。
尚未上学的光景,顶多五六岁,那个时候的农村尚未包产到户,出的是集体工,吃的是大食堂,出工歇息的时候,大队部的高音喇叭就开始亮着嗓子,下通知、放红色歌曲,好多的红歌,都是从那里听来的,比如《红星闪闪》,比如《北京的金山上》,比如《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毛主席逝世的消息也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喇叭里肃穆得出奇,喇叭声音覆盖的双林村却一片哭声,浑天黑地的哭声。五岁多的我,见着田间的人哭,走路的人也哭,大队部当官的也哭,我也跟着哭了,一边哭一边带着弟弟追着田埂边上的蚂蚱乱跑,我记得,在田埂边上的草丛里,也发现了野生的红果果,估计就是现在的野生的草莓。见着好看,我摘了满满的一衣兜,和弟弟一边吃,一边哭,哭得还狠伤心,还被红果果噎着了。
我和弟弟抽泣着回到家里,母亲发现了我包着的红果果,又见我和弟弟嘴巴、衣服上到处都是红色汁液,差点没把她吓出毛病——母亲扯着我的嘴巴,搡我,边搡边高声骂我,我的天呐,这都是么的果果,你这么好吃……后来,队上的老人赶来,三嗲说,不碍事,这野果子没得毒,吃得。母亲才低下声来。那红果果和薛草根结出的果子差不多,我们称它为“蛇果”,蛇果吃进去要死人的,老人们那么说。谢天谢地,不是土地神保佑了我和弟弟,是毛主席保佑了我和弟弟,因为我和弟弟哭得真,哭得实。如今想来,我自己都不理解,为何我和弟弟哭得那么动容。
母亲放了暑假,我和弟弟也跟着闲置在家。暑假在农村是最忙的时节,割稻、插禾,故作“双抢”。大人们清早就出工,母亲也不例外,因为母亲只是个民办老师,假期是要下田劳作的。
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去队上的食堂端饭。队上有三四十户人家,食堂的灶大得很,我站在椅子上都只有灶台高。灶上的甑,一层一层,蔑做的蜂窝眼,家家户户要蒸的饭都放在甑上蒸,每家蒸饭的器皿大小、形状又不一,越发的占用空间。我通常赤着脚来往于队上的食堂,送装了米的瓷碗去蒸,到点了再去端回来。那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母亲不吩咐我,我也会争着去,还要带着小我一岁半的弟弟。
我家吃饭的人口才三个(妹妹尚未出生,父亲在城里做事),一个大的瓷碗,半斤左右的米,母亲心情好了,还在淘干净的米中放几颗豌豆,蒸出来的豌豆卧在白米饭里,格外的醒目,暗红色的。年岁小的我,觉着放了豌豆的饭就是比别家蒸出来的饭香。直接起甑的瓷碗烫手得很,母亲实现叮嘱了多次,去端饭时一定要带条洗脸毛巾,不要拧干,半湿的毛巾包着瓷碗端起来才不会烫手。
那时候难得见着钟表,日头的高矮个光线的强弱就是去端饭的时间。送要蒸的米,时间上倒是没那么严格,早上的要蒸的米,头天晚上送到就可以了。中午要蒸的饭,大人们迟了早饭刚出工就可以送去,越早当然越好,迟了,赶不上,也不讲人情。食堂也会吹勺子。勺子声音不大,还得靠日头辨时。后来上了学,学了《两小儿辨日》,还有古人计量时辰的知识,才晓得,我们那个时候依循的是古人的智慧看时间。雨天也有辨时的方法,但我没记住。雨天,母亲是不出工的,在家或者队上做点文化的事情,比如计算公分、对对什么表、数字什么的。
我捧着瓷碗系啦地往家走,走几步,回头看弟弟有没有跟上,远一些的时候,我又揭开湿毛巾,偷偷闻一闻饭香。弟弟也闻见了饭香,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才不懂规矩或者母亲交代的话,见了瓷碗里开了红花的豌豆,自然是稀奇。不光是弟弟稀奇,我的稀奇早就在前了,并且还背着弟弟偷了一颗放在嘴里,还有些烫,我不敢表现出来,若被弟弟发现,势必会向母亲告状。母亲是何等精明的人,一颗豌豆一个坑,我吃掉一颗豌豆,那坑,自然就现了出来。弟弟屁颠跟在我后面,不停地叫着:“姐姐,姐姐,我要吃豌豆……”弟弟那么一叫,正中我意,两个人干坏事总比要我一个人承担的好,何况,弟弟小,母亲再怎么呵斥,弟弟也是一转身就忘了的。
索性,我找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停下,不要让出工的大人和来往端饭的老人、小孩看见,然后将瓷碗放在田埂边上,和弟弟趴下来,畏畏缩缩的,你一颗我一颗,很快就吃光了米饭上层的豌豆。
母亲到底有没有训斥我和弟弟,我实在不记得了。到如今我才弄清楚的事情就是,煮饭时放上几颗玉米、红枣、豌豆,煮出来的饭还真的别有一番香味,特别是放上几颗红枣,煮出来的饭,又香有好看。豌豆为何蒸出来也是暗红色的呢?大约与米饭发生了什么反应所致。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
在大食堂做事的人叫伙夫,可不是一般人都干得上的,得有一定的关系。我经历的队上的大食堂的日子也就一个暑假的光景,来年的时候,好像就责任到户,分田到家了。集体出工的时代宣告结束,意味着大食堂的日子成为历史,只留在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