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来,我都有一个愿望——回老家住几天,陪父亲一起走走,一起坐坐,一起说说话,但一直未能实现。现在这个愿望落空了——父亲已经完全痴呆了。
前天,正下着雨,我的侄子打来电话,说父亲又不舒服。我立即与二哥一起开车回家,把父亲送入了医院。诊断结果仍是脑梗阻,检查治疗两天,效果未佳。守在父亲床前,看着他无痛苦,无表情的面孔,心里隐隐作痛。
在我们兄弟六人当中,我因最小,父亲是最疼我的。上初中时,我就跟父亲住在一起。他要是不出差,就会每天陪着我。我早上起床,总是父亲看着钟表喊醒的,喊早了,怕我睡不够,喊晚了,怕我上学迟到。每天他都打好了洗脸水,试了水温,挤好牙膏,然后轻轻拍着我的脸颊,喊我起床,再陪我一起到机关食堂吃了饭,目送我上学。放学时,总是站在机关的大门口,等我回来,再一起吃。有时回来晚些,他就央做饭的师傅再为我专门做饭吃。
后来,我上了高中,不再住在父亲身边,他一有时间就去看我,每次见面或送别时,他还是那样轻抚我的脑袋,轻拍我的脸蛋,有时当着许多男女同学的面,他也毫不顾忌,弄得我好尴尬,好恼火。偶尔,我会发个小脾气:别老把我当孩子看了。父亲仍然是一脸慈祥的笑。
我到外地上大学四年,父亲去看我两次,给我写了五十多封信。信中的内容,不用拆封,我也能明白个八九分。无非是认真学习,注意身体,成长成才。
父亲退休后,与母亲一起在我家住了几年,一方面帮我看家做饭照顾孩子,另一方面就是看管我。弄得我有时也十分烦恼,与同学们一起玩一会,回家稍晚些,就会到处找我,到家后还得一顿批评。真羡慕别的同学,老人都在农村,没人管没有问,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酒,想玩到何时玩到何时。我像失去自由的囚徒一样,都有妻有女的人了,还要受拘束,真郁闷。
后来,我的孩子稍大了些,父母就回老家居住了。我们不时回去看望他们时,那种眷恋父母的感觉才又渐渐地燃烧起来。
父亲是一个土秀才,他只上了三年私塾,却在以后的工作中读了许多书,对中国历史的研究,可以说比较深入。他喜欢看书,我就为他买了些史书传记类的书籍,订了《退休生活》、《老年春秋》一类的杂志,订了一份《大河报》让他闲暇时阅读,还先后为他买了三个收音机,供他收听时事新闻。后来他眼花得重了,就为他准备了放大镜。
每次回家,从父亲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很想与我们一起多说会话。但每次在家的时间都不长,我们大都围坐一起,听母亲说家务事,因而忽略了父亲的精神需求。也因此,从父亲回家后开始,我都一直有一个愿望,休个假,回家住几天,陪父亲说说话。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假也未得休过一次,陪父亲说说话的愿望也一再被搁浅。
去年年底前,我接父母来我家住了一个月时间,总想能日夜陪伴他老人家,但他已经显得有些痴呆。我也因应酬不睱,未能好好与父亲在一起多坐一会。当时,中央电视台正热播《赵树理》,就与父亲谈起了作家的事,他仍能从断断续续的记忆中搜寻出一些史实。每逢谈起这些事,父亲就显得精神抖擞,话语也多起来。但好景不长,未几,母亲就言住不习惯,执意要回老家,我只好送他们回去。
后来,父亲又犯了一次脑梗阻,身体和精神状态急转直下。今年春天,母亲的去世,又给父亲以沉重的打击,直至完全痴呆。
现在,坐在病床前,只能轻唤着父亲,听他微弱的回应。他已经辨认不清自己的儿孙们。一直以来,有许多要对父亲说的话未说,父亲也一定有许多要对我们说的话未说。但怕是晚了。
父亲能原谅我们平时对他的关心不够,我们却不能原谅自己在父亲面前的恩情回报太少。
趁父母健在,多陪陪老人吧,哪怕是多说几句话。
2007-7-23上午于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