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和两个男人

我妈和两个男人

起这个题目,似乎有点不文雅,但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概括我妈的一生。我妈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今年四十多岁,中等个头,没有什么出众的相貌和才能。为了生活,一辈子和两个男人生活过。一句封建的“一女不嫁二夫”压得我妈总抬不起头,因此,虽然年纪不大,但背有点驼。
“生活不会像不起风的麦田一样一直那么平静,总会刮起一阵微风,泛起一点麦浪。”我妈用她只上了四年小学的水平,思考了老半天说了一句。我妈告诉我,她十九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伙人,他们和外公在堂屋里又说又笑,她和外婆则在厨房忙着给客人擀面。在趁她往堂屋里端饭的时候,外公悄悄的告诉妈妈:“中间那个大个,你留心看一下,那是给你介绍女婿。”
那个大个就是我的生父,也是我妈的第一个男人。妈妈现在回忆起来,用略带喜悦而有满是余怒的口吻说:“我那时那好意思看吗!只记住了他个子挺高,别的一点印象也没有。还没有结婚这个概念,直到有一天真的和那死鬼结了婚,我才发现我不愿意了。”妈妈停了下来,像是陷入了往事,又好像在提醒我们。她把目光转向了我这边,接着说:“那家伙是个骗子,他整整比我大了十三岁。我当时哭着闹着就不愿意了。我想一走了之,可是他有一个八十岁的老母,我心软了,我决定留下和你爸过日子。后来就有了你们俩小冤家……”
要说我妈也是幸福的,我爸当过民办教师,识文断字,人又勤劳。我妈也会持家,日子虽说清苦,但也算甜蜜。故事到此似乎就应该完了,而且也会非常完美。但生活的背后总会有秋风,总先吹落最外层挡风的黄叶——我五岁那年,我爸病了——口齿不清,手脚不便。我妈几乎变卖了家里所有的家产,带着父亲去看病。生活上,我妈既要忙着干家务,又要照顾我爸——天晴时,我妈就背着我我爸去晒太阳,我爸个很大,在我妈背上总高出半个头,而脚还拖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向外挪,我会适时的赶过去拉着爸爸的手,用稚嫩的声音说一声“妈妈,小心!”而此时爸爸总会涕泪四流。
我爸一病就是三年,在我八岁那年的秋天,当秋风吹落了我家门前大杨树上最后一片黄叶时,我爸走了。留给我们的只有一座在风中颤抖的瓦房和一屁股的债。我妈的神情茫然,但当看见我和姐姐时,她似乎又明白了什么-——日子还得继续过。在那个冬天雪花纷飞的时候,有许多的好心人就劝我妈再找一个——不为别的,只为拉扯大俩孩子。所以,但凡来我家的男人,我妈只说一句话:“我俩孩子是宝,得把他们拉扯大。”而那些男人往往说的天花乱坠,有时还会给我买不少的糖果,但我妈往往只是摇头“他们没有当过爸,我两个孩子会受罪的。”直到有一天,一个清瘦,个不高的男人来到我家,他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用他那粗大的手摸摸我的头,叹口气说:“多像我家的娃儿!”在我妈提出同样的问题后,他只说了一句:“我的媳妇生孩子时难产死了,家里有一个女儿,跟这个男孩一样大。”之后是一阵沉默……
那事真的成了,槐花飘香的季节,那人成了我的继父,也是我妈嫁的第二个男人。两个残破的家又组成了一个有八口人的大家庭。从那以后,我爸我妈就背着太阳,忙碌着八口人的日子。我今年二十一岁了,是继父一手把我拉扯大的,而当年那个清瘦的男人,如今显得更加瘦小了。随着我的姐姐和妹妹相继出嫁,我妈也苍老了许多。我爸和我妈之间也像我们的日子一样平实。往往在饭后茶余,他们会不知疲倦的说起他们的三个儿女;往往在阴雨天爸爸外出劳作时,妈妈会骂:“穷命,一天也闲不住。”往往妈妈感冒时,爸爸会给妈妈买来药,同样也会骂:“赶紧吃药,穷人爱得富病。”
谁说“一女不嫁二夫”,为了生活,我妈嫁给了我的生父;为了过日子,我妈嫁给了我的继父。日子和生活分居扁担的两头,爱情也熬在日子里。爱情是什么——用我妈的话说:“男人是米,女人是水,爱情就是用日子的苦火慢慢熬成的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