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家乡汝城的感情,浓得化不开。虽然她在我的印象中至今仍然是个小地方,一个老旧的湘南边陲山城。
这个山城的民生中心,当数汝城老街。
老街又叫老菜街,据载有上千年的历史。她沿着津江古村的江流蜿蜒延伸,街道窄宽不一,窄处不到2米,宽处近10米。两岸依次铺排的百年老店风貌依旧,木楼结构配青砖黑瓦,如今已因年代久远,渐显破旧不堪。近几十年来不断增多的,仅是檐下密如蛛网的线路以及鲜艳的海报和灯箱。老街的营生,依然是些传统买卖,剃头刮面、蒸糕酿酒、制酱造醋、茶馆粉店、写字画相……一派生机盎然,一派旧时景象。有的店铺在蓊郁的苍柏掩映下,暗叠苔痕;有的店铺旧瓶装新酒,有的店铺旧貌换新颜。目光所触,风景如昨,令人不住怀想往昔。
老街的夜晚,没有通宵的灯火;些许霓虹,装点着现代的时尚旖旎。然而老街终将睡去,空寂的街头仅留下昏黄的路灯,将护家门将忠诚的身影放大、拉长。
待第二日清早,淡淡晨雾缭绕中,曦光自微亮的东方渐渐吐白,给明镜般的天空中描绘几笔勾魂摄魄的云淡风轻,叫人心情莫名欣喜地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生计。
早起的,依然是屠户走夫、早点店以及菜市场。待温暖的阳光将学子的小脸润红,而勿勿的大人们也相互招呼、笑声爽朗,汝城老街便开始了一天的热闹繁忙。
在老街的中心位置,是两条江流的汇合之处;雨水丰沛的季节,河流汹涌湍急,其势甚险。巨石垒就的护河堤坝,几百年来默默地看守着激情荡漾的江水,为两岸行走的人们带来许多福祉。边上的保护女婴禁溺碑,似乎在为我们讲述曾经的往事,让人感怀不已。
石筑的拱桥,今天依然承担着沟通的重任,只是镌刻石上的铭文为岁月侵蚀,已经模糊不清。这样的石桥,在城河上似乎还有几座。记得有一座桥小时候是常走的,今天走的人却很少了,上面长了茂盛的植株,春天开出花儿朵朵,在晨光里在夕阳下甚是应景。桥下的江水也比从前小了许多,变得温文尔雅;也不见了那些青丝荇菜随流飘荡,也不见了撑杆而游的玲珑木舟。
据说沿街有些名古建筑,像“湖南第一坊”绣衣坊,书上有载,我却未曾亲自访过。汝城古文物见诸文字的,廖若晨星;汝城老街的美,一如深巷之美酒,少人知闻。
然而,但凡汝城人,心中都有一座塔。这座塔叫做文塔。这座明代筑就的古塔象征了汝城一贯的文运昌盛。
对文塔,我一直怀有深厚的敬畏之情。记得未入学堂前爷爷就讲到它;爷爷还说,万事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爷爷讲它的典故,让我深信了它是上天的旨意,要求我们继承祖辈的先志,发扬文风,做国家的栋梁。
今天想起文塔,却不由回忆起孩童的年代,那街边学堂书声朗朗,而院外车水马龙的吆喝叫卖和欢声笑语川流不息,在学子走神时分可谓“声声入耳”。
有一条街是由老菜街生出去的,这条街走的人很多,我却一直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记得小时候母亲带我去那里求一个盲目的先生算过命。这个算命先生似乎也没有名字,人长得干瘦苍白,深陷的眼窝总是挂着两滴颤抖的泪水。在我的记忆里,他是阴冷的,面无血色,在暗淡的黑屋里抱着一把狰狞的二胡拉出鬼哭狼号的声音。
还有一条很偏僻的街,也叫不出名字来,只记得窄窄街道两边是木门翕合的墨黑屋子,昏黄的灯光下堆满了陈旧的老书和古玩。旧书摊是我求学时常去的地方,常常一去就是半天,或蹲或站,把那些旧书逐本翻阅个遍。买书是少有的,虽然极其便宜;偶尔买上一本也无非是做个样子,是碍于天天免费看书的情面。主动抢购的情形几乎没有,除非遇上了惊喜,如线装本的《情史》一类的古书古藉。
汝城老菜街,舞过龙,闹过狮,装过故事,唱过山歌,踩过高跷,送过旧也迎过喜……这些老街老巷,乡野村夫走过,官宦权贵走过,祖祖辈辈走过,你我走过。唐朝宋溎来过,宋朝周敦颐来过,阮阅、程颢、解缙、陈献章、商辂、李东阳、何景明来过,魏源来过,石达开来过,毛泽东、朱德、彭德怀、陈毅来过——有革命家,有诗人,有学者,有大家,有显贵,有权威,有你,有我。
这条始建于东晋穆帝升平二年的老街,曾几度繁荣昌盛,曾几度夕阳红?虽然今天只见她依旧如昨的风貌,而多年后,汝城再运雄风,到那时,眼下高低错落、风格迥异的各式楼群会变成器宇轩昂的广厦千万间,而你我正力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