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系列:银行里

生活系列:银行里

侧过身子,一数,我的前面还有十一个人。收回眼光的时候看见柜台前右侧的不锈钢提示牌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毛笔歪歪斜斜地写着“温馨提示:绩效工资已经到帐。为了不耽误你宝贵的时间,取款额在一万元以下的顾客请自觉去自动取款机处取款,谢谢您的配合!”我心里嘀咕,一万元以下?那我就不能在这儿站队了?可是,两台自动取款机前同样也站了很多人,每个队也有七八个。我还是没打算去取款机那儿站队取钱,因为我还想给银行卡修改密码。这个卡是前几天学校会计发下来的,刚开户,卡上的营业额还是零。会计交代,所有银行卡的密码是账户后六位数,建议大家在钱到帐后取款时一定要修改密码。
已经半个多小时了,我的后面估计也有二十多个人。不知道是因为大厅里开了空调,还是因为人多的原因,攥着银行卡的手有些温湿,我赶紧把卡放进上衣口袋里。就在放回口袋的同时,我前面的一位回过头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了我一下,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想,可能是我的动作大了点儿,碰着了他,也就条件反射般地小心起来。
但还没等我的意识完全消失,我立马就惊喜起来,轻轻地说:“何老师,您也来了去取钱啊?”
老师回过头,眼镜向我凑了凑,好像看清了才笑着说:“是你呀!听说绩效工资到帐了,我来看看卡上有多少钱,顺便修改一下密码。”
“哦!是到帐了,前面的告示写着呢!何老师,您的绩效工资大概是六千多些吧!”
“学校会计是这样说的。退休教师的绩效工资怎么就六千多呢?可是听说公务员的阳光工资二万多,就是其他单位退休员工的阳光工资也将近二万。老师的工资真是低啊,自从温家宝上来以后工资一直不见涨,可是物价却倍儿地翻!”
老师的身板较比早先萎缩了许多,看背影也有些佝偻。上身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上是戴了多年的一顶灰色鸭舌帽。鸭舌帽有些大,但怎么也遮不住那早已花白了的头发。何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民师转编,今年刚退休。他用了一生的积蓄和当教师快十年的儿子一起在县城买了一套商品房。
“老师啊,你早就应该内退了,咋到今年才退休呢?”
“是啊,早就教不动了,眼神又不好。可是学校领导说,‘内退可以,但得扣除绩效工资。’你说,扣了绩效工资我一家人吃什么呀?没办法,就只能硬挺了!”
我知道老师是生性严谨的,工作一定会认真负责。只是老师的眼睛实在是太差,年纪又大,书上的字几乎是用鼻子闻出来了。从第二排以后的学生他几乎是管不到闲事的,那些牛皮的小学生在他鼻子底下调皮,几乎是可以演上一场大型的哑剧。
大厅里很暖和。吊挂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中国结,还有用红纸剪裁的灯笼,灯笼上彩印着“恭贺新年”,一切都是红红火火的样子,很是喜庆。
四行长长的队伍在慢慢地向前移动,大厅里很静。人们的表情不在脸上,而是都凝聚在心里,即使是目光相碰也是用一瞬的余光或是散光毫无表情地飘过。大厅里虽然人很多,甚至是有点儿拥挤,但给人却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偶尔有一声手机的铃声,掏出手机说话,尽量把声音往低处压,有的还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巴,把话往自己的嘴里挡回去。保安懒洋洋地坐在靠门的一张办公桌前玩着手机。人们静静地进进出出。
“哇,这么多人啊?”整个大厅里的静被这一大声的喊像戳了一个洞似的,所有人都把眼光朝向玻璃自动门,这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雪,在雪和街道树的背景下,人们清楚地看见一个屠夫样的壮实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沉沉的包裹,站在门口。我想,应该是一个屠夫吧,身上的衣服明显是油晃晃的,其中还套着一只袖套,看起来应该是人造革的,因为特别油亮。
屠夫提着袋子径直往我排队的一号柜台前走去,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点上一支烟,用一种内容很复杂的眼光打量了他身后长长的队伍。透过从鼻子和嘴里飘出的烟雾,我分明地看见一丝在卖肉时经常能见到的轻蔑和奸诈的微笑。
这时候,保安走了过来,用手扯了扯屠夫的衣袖,用示意的眼光往后看了看。
屠夫手一抽,说:“我是存钱的,你看见没有?”屠夫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涨红起来,有些像是猪肝色。
“存钱也得排队,请你文明一些!”保安说。
窗口里的服务员用送话器递出了一句话:“这位顾客,请你去后面排队,不要影响我的工作。不排队,就算你是存钱的,我也不会为你办理!”
屠夫知趣地提着袋子离开了一米线,站在那儿还是不想离开。保安伸出右手,一个礼貌的手势,请他到后面排队。
“真是前世没见过钱的面,这么多人拿钱,这个队得站到什么时候啊!”在灯光下,屠夫的络腮胡须更是油亮,张扬着,也愤怒着。
静了下来,排队的人们静默着,缓缓地继续向前。我心里有一种快感,暗笑,屠夫应该是屈服于银行里的静,倘若是在嘈杂的菜市场,那可是他说了算,屠刀在手,谁能奈何?
我的左边,第二排的中间些有两个女孩,二十光景,穿得一身的阳光,其中一个还穿着腿袜和裙子。我看了看玻璃门外,雪还在下……
“老板真抠,打算过年都不让我们回去,说啥子春节期间工资可以涨,生意会很好,也可以收小费,另外还有奖金。”
“工资再高我也要回去,家里来了几个电话,催着回家……”还没说完脸就红了起来。另一个女孩在捂着嘴巴笑……
听口音我知道两个女孩不是一个地方的,其中一个好像是四川的。
何老师走进了一米线,我站在一米线外。他把脸几乎是放在了密码器上,同时用左手遮着密码器,右手食指一点一点地按着密码,似乎很用力,密码器也似乎很有弹性。
何老师说:“看看绩效工资来了没有,是多少?”
“到帐了,老人家。您要取多少?”
“先看看有多少,好吗?”
“六千四多些!”
“不取钱,想改密码。”
我身后传来了一句话,“走向前去,还站着等什么,他不取钱的。”
我回过头,一个中年男人,眼镜,西服,领结,紧贴着我。只是他看我回头的目光里有一种漠视和傲视。
我没有听他的,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