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

病痛

我对于自己身体的爱护程度远不如关心某些事体那样用心,整天奔波于谋生的一线,用强健的体魄作代价来换取家庭物质上的富有,在努力赚钱的日子里,自己不知不觉就病下了。妻子知道我是家庭经济来源的一台重要机器,在生活质量没有达到小康之前,机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停止转动的,她开始惊慌失措地忙乱我的病,我在病痛中终于静下心来思索生活中的一些问题。人到中年,我感觉活人很累,我到了需要去维修厂或医院的时候了,腹部剧烈的疼痛让我急切想见到平日里被逐渐遗忘的大夫,白衣白帽白口罩的天使有着迷人般招魂的笑脸,但我对昂贵的医药费则有着透彻肌骨的心寒,妻子说,小命重要。
躺在洁白的病榻上,心就有了归属感,躯体的疼痛在医院苏打水的浓烈氛围里好像减轻了许多,我以为此时即便有死亡的威胁也不足为虑了,我把自身一股脑交给了救生的场所,就感到对生命有了完整的交代。在活着的日子里,我对生命的囫囵和漠视常常会使妻子达到惊讶的地步,她不相信和平富裕的年代里我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烦恼和忧郁。我告诉她许多做人的苦痛和无奈,妻子仍是坚持认为生活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却一味地胡思乱想,思索着自己存活于世的价值。在孤独的大地上,人们在繁忙中沉沦,我们都想摆脱繁忙,都感觉自己营营役役,离本真的的生存越来越远。没有人敢长久地谈论人为啥活着的话题,那样会把正常的灵魂误入歧途。几乎人人都经历过这么一个思想的黎明,在淡淡的雾霭中努力要瞥见“活着”的光明。
我知道如今的一些医院挣钱比其他行当还要黑,我说过为了赚钱我顾不上自己的性命,而大夫却是别人和自己的性命全然不顾地赚钱。能进医院的人没病也要看出病来,这是个效益和奖金挂钩的年代,只要不出人命,就得由着他们的性子折腾,还美其名曰:请遵医嘱。社区诊所的大夫告诉我患了急性胰腺炎时,表情有着绝对的夸张,80%的死亡率让妻子懵懂着急的快要哭了,然后就掏出一踏崭新的钞票支付各种费用,我能看见大夫在心里偷着快乐的样子,嘴里还嘟囔着骂我是傻Х。我只能安适地躺在病床上欣赏窗外的风景了,这是我少有的清闲,吊针的透明输液管里有晶亮的东西在滴落,我突然想到病重的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喝了许多酒,酒不是使我致病的重要原因,如果喝酒作了病,亲人从感情上是不会原谅酒鬼的,大夫就适宜地警告我酒应该戒了,我感觉大夫的话语已经把我拖进无底的深渊,像我这种嗜酒如命的后生,在失去酒精麻醉的岁月里日子肯定会更加寡淡,我知道这次病痛的代价就要从戒酒开始了,我的妻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她认为自己能做到的事每每在我身上都会实现,她有一整套自己的理论和行之有效的办法,真是个痛苦的征兆。
病床上躺着许多和我一样痛苦的病人,看样子他们是真的病了,有的人脸部艰难地扭曲着,头发蓬乱如蒿,家人用小米粥朝患者的口中小心喂养,大夫拿来体温表夹在胳肢窝里,病人配合着咳嗽着,大夫就满脸严肃地说注意观察,围坐的家人及亲朋都惶恐地点头。隔壁的注射室里传来幼童戳针后歇斯底里的叫喊,妈妈呦——!儿童响亮的吼声让我听了心碎。窗外的阳光明媚宜人,激射的光束探照到室内,明净的光影里有浮游的东西在飘动,我相信空气中充满了传染病毒的微生物。儿子背着书包从学校里赶来,扒在床沿俯着小身子看我苍白的面容,糖葫芦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儿子说,美扎了!个家拿上着吃给沙。我勉强对着孩子挤出一丝笑容,我极力想掩饰我肚皮里的那股阵痛,妻子用少有的疼爱的目光抚慰着我,我知道病痛会传染给真心关怀自己的亲人,他们会像我一样地难受,我无法控制痛楚带给我的难以描述的表情和情绪,亲人只有在我自私的挣扎中煎熬和祈祷。
妻子赶着要去上夜班(这年头下岗时常威胁着低收入的人群),孩子就托给她的也是我的那位年过花甲的母亲。母亲说,孩子的小姨晚上过来照顾我一下。我感觉母亲的安排实在有些不妥当,但肯定的话语里让你找不出半点拒绝的理由。“小姨”是个精细的姑娘,在我的局促和不安中她居然像待幼儿般那样在我的病榻前伏侍了整晚上,我无法保证病重中我不洁的灵魂曾多次把她和她的姐姐作过比较,虚伪常常会使某些人表面看上去像是君子,其实却不然。我在本能的想入非非中只存有感激的情份了,爱心的确能熔化一切邪恶的轴心,我私下里想,母亲和“小姨”都是平凡世界里最伟大的人。
在和病魔挣扎的日子里,我又开始思考“人为啥活着”的命题,就无端地生出许多烦恼,病痛迟迟不见好转。妻子和大夫商议着改变对我的医疗方案,我每天要和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大夫交谈,他总能左右我的思维模式,我开始看到鲜花和阳光,生命历程里的某些东西不在如先前那般灰暗,忽然领悟到某种生存的智慧,心中似无渣滓,透明烛照。我慢慢知道自己在释放一种压力,是灵魂与天地自然作微调,我体内又充满了年轻而又活泼的力量,开始积聚理想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