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年,七 月 里 的 雨

那 年,七 月 里 的 雨

那是那一年呢?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反正那时我十几岁了。七月里,学校放了暑假。
雨云从遥远的天边来,在天空中象礁石像海岛像大山,慢悠悠被风推着黑压压地向着田野向着村庄而来。雨要来了,我要手忙脚乱的帮着母亲忙好多事呢!要盖好酱缸,勉得进了雨水;要拣回晾洗的衣服;要备足了柴火,雨不知连几天呢!要赶快把水缸挑满;当然了,更不能忘了放窗帘。那时我老家的窗子是上下开的,下面是几块玻璃,上面呢是小格的木窗要糊窗户纸的。窗纸是年前扫房时糊上的,有讲究的人家还用麻团蘸油在窗纸上信手拈来云朵浪花猫狗似的油花,为的是窗纸结实。但窗纸是禁不住雨打的,所以雨来了要挂窗帘。那窗帘是秫秆儿用麻绳穿起来的,吊转在屋檐下,雨来了专为挡雨。
雨云在天上走,就像机动车在路上总有碰撞。两云相撞就有电闪,像火蛇飞窜,像银鞭狂舞,接着就是震人心魄的暴烈雷声,咔啦啦---。在夜晚,电闪过后我总要拿被蒙上头,浑身瑟瑟地抖,太可怕了!邻村就有一个女人被雷声惊吓而神经失常。七月里的雷不像春雷,春雷悠远沉浑,轰隆隆---,一是向万物报知春消息,二是带来贵如油的绵绵细雨。七月的雷声性情是急躁的,是脆裂的响。当然了,那雨来的也很急,热烈而充沛。
一阵风吹过来,呜----,夹带着雨丝清凉而又湿润。那是密集的雨阵推挤的气流。倾刻间草木庄稼随风舞动起来,燕子成双叽喳欢叫摆翅剪尾箭一样射向天空,奔雨云而去。风头过后雨就来了,先是庄稼草木叶片上噼哩啪啦的雨点声,接着就是沙沙的雨脚声。七月的雨总是这样的下起来。
生产队里的社员们都在山上田间劳动,那时人们没有雨具,只有一顶遮阳的草帽。在雨中,人们只好扛锄提镰往家狂奔,只几步就浑身淋得透湿,狼狈极了。那时在人们的生活当中,没有白酒,没有啤酒,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麻将,没有扑克,当然了,农民们也没有礼拜天,只有下大雨才能回家,那叫雨休。雨休干啥呢,睡觉。
在沙沙的雨声中,屋里静静的。父亲睡觉了,母亲忙着搓麻绳。雨天的麻线湿软不干涩,好搓。要不就是衲鞋底儿,做一些针线活儿。我和二弟呆不住就去门口看雨。雨不喘气儿地下,燕子们却不回窝,在电线上站成一排,像点多了的省略号一大长串儿,羽衣晶亮,叽叽喳喳唠个没完。我在心中很佩服它们,光脚没鞋不怕电!滚圆的倭瓜叶硕大,花开富贵,雨珠儿在叶片上来回滚动着。家里的大黄狗一早不知去那打食了,冒雨颠儿颠儿地跑回来,一身湿漉漉进屋赶也不走,也不吭声儿。鸡们不愿回窝,全都被浇成了落汤鸡,站在窗台上尖声细气拉长声儿咯咯地叫,羽冠漂亮的大公鸡全没了往日雄赳赳将军般的风彩。哈哈,人是衣裳鸟是毛,鸡也一样的。房檐上雨水像珠帘一样垂下,我和二弟用手去接,姐赶忙告诉我们不能接,接了手上要长瘊子的,就吓得缩了手,手上长瘊子多难看哪!有一次听到雨中有噼啪声,眼前一亮,那雨中竟带来几个雹子,赶快跑过去捡,在衣襟上擦擦当糖球儿扔嘴里。
外面的雨在不停地下,屋子里也漏雨了,只好用碗盆瓢等去接。雨滴打在碗上叮叮,打在铝盆里咚咚,打在瓢里嗒嗒,一声一声像钟表的节奏。四处雨滴的响声,倒越显得屋里的静。又不能出去玩儿,太没意思了!姐说,咱破谜。我说你俩猜。“一条青龙,跑到关东,下个大蛋,长得煊红”“倭瓜”我和弟弟都能抢答了,因为那都是姐老掉牙的谜语了。“红帐子,白帐子,里面睡个白胖子”。“花生”。“哥俩一般高,出门儿。。。。。。”,“没意思,没意思,不猜了,不猜了”!我和弟弟喊起来,这都是姐没事时叫我们破了多少遍的谜语了。
雨不停地下,肚子也饿了,饭还是要吃的。姐就披上麻袋到地里揪回一大把葱叶儿,桌上两碟酱。有时也揪下几朵倭瓜花咕嘟酱,现在厨师的做法叫“炸”,色香味儿诱人。饭是秫米粥,放在炕头糗着,扒开浮皮,饭味喷香呢!胡乱的吃完了,困意也就来了。忽然听得哗啦啦一阵响声,不知谁家在喊,“猪圈墙倒了”!又有哗啦啦的响声,就又听有人喊:“大门墙倒了”!那时人们住土房,院墙都是河卵石加黄泥垒的,雨水进石缝儿淘走了泥,墙那能不倒呢?这时有一种声音更吓人,像风不是风,呜呜的叫,听了头发根儿发竖,那是沙河涨水了,波涛汹涌,奔海而去。
雨下个没完,那次都是几天。不知啥时在睡意朦胧中听有人喊“出日头了”!倾刻间听到家家乒乓的开门声,开窗声。人们都跑出门外看,啊,硕大的太阳,金光万丈,热烈又亲切。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下,草木庄稼湿淋淋,喜洋洋;路边院子里水汪汪,亮堂堂。远处天边的白云一片片,立着走,人们叫它“扛云,”像赶着鱼汛出海的船队;大团大团的白云排成队走,像生产队送棉花的车;细碎连片的白云散漫地走则像羊群顺风吃草。雨过天晴,人们忙着爬上房顶踩房,背着手,脚跟脚的踩,弥住水纹。也有的人家用辊子压。在我家的前街,长着一棵许有百年的的枣树,高数丈,冠盖如云,叶片油亮,星星点点黄白枣花开一树,风吹喷香满街。树下的屋顶上有位老人,在用枣木辊子压房。他是生产队的羊官儿,一顶草帽,一杆羊鞭,身板直正,一缕山羊胡,赶着一群羊,但很绅士。他读过书,知诸子百家,肚子里好多故事。恰好生产队的羊圈就在我们几户人家的大院里,羊圈脏了,我就和邻家女孩给垫新土,他放羊归来也常带几个梨杏啥的犒劳我们。邻家那女孩与我同岁,弯眉笑眼,红口白牙,开朗爽快,哭都是笑,真是好性格儿。前几天回老家听人说她已不在人世,有病刚没的,叫人感叹生命的脆弱啊!那位老人圈好羊回家,走几步停下来,看着坐大门石上的我,总要给我相面,撸胡须阵阵有词:这孩子好啊,周正,能当官出息人!我不懂但爱听。一帮孩们拿着秫秆儿玩打仗,谁都愿当好人,当大官。当然,那位老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人们在忙着踩房,燕子也忙着补窝。双双飞到水坑边,口口叨泥一趟趟地飞,不辞辛苦。蜻蜓成群地飞,点点过水。炊烟升起来了,湿重而沉缓,在雨后的晚霞里,那是乡村生活的飞扬的旗帜!
雨后乡村的夜晚也令人难忘。人们围坐在大树下,点起驱蚊的蒿绳,吧哒着旱烟,闲话古今人鬼故事雨水庄稼等。月亮升起来了,真是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也有个月亮,湿漉漉,像掉进汤锅里的玉米饼子。水坑边是蛙们合唱演出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