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偶然的机会,出于一言难尽的复杂原因,我放弃了《太行日报》记者兼编辑这份美差,到一家半成品的官办企业就任总经理。在褒贬不一的社会反响中“下海”作“弄潮儿当涛头立”了。
而一向自诩有较强适应能力的我,相信可以一手干实业,一手抓写作。如同当年坐乐队一边打吊镲一边读《中国文学史》还不误作笔记一样。向世人宣称:改行不改业。认定企业和文学完全可以相辅相成。
想象是脆弱的,最经不住现实的撞击。“下海”才知海水的滋味。每每处于进退维谷、欲干不能欲罢不忍的两难境地时,就想起“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佛家语。想当缩头乌龟,又抛不下身后的种种猜忌。人和世俗的厉害关系,如同一首情歌唱到的:“十字街头卖莲藕,刀砍不断丝连丝。”事成虎势,只有硬着头皮撑下去。在天时、地利、人和的逆境里(银根紧缩、人才缺乏,主体工程久拖不就)一心揣摩怎样打好手里这把臭牌。为此,付出了灵感、灵性丧失殆尽的代价,数年来惨淡经营的文学事业无法继续从事。在企业界这片公认的文化死角中,文人“下海”需忍受语言不通,作派不同又不得不认同的痛苦。因此之故,令我常常怀念报社那张写字台——一个袖珍录音机,一排常用的工具书,一只笔筒,一盏台灯,一本台历,一个茶杯,一本稿纸,窗前一盆翠绿的剑兰,窗后有老屋、梧桐、荒草。窗角一只小小蜂巢,有蜂儿忙里忙外。那份闲逸,那份宁静,那种自由自在……虽不富有,却也旱涝保收。
文学生涯本是有闲阶级的生涯,也只有在不为生存挣扎的宽松环境里,人格才能舒展,也才可能进行人的艺术创造。试想每日为跑银行还贷款发愁烦恼,被诸多难与人言的琐事、俗事纠缠不休,逢神烧香,见庙磕头,就别样地委屈了自尊和傲骨,反倒使家不得安,业不得乐。忧心如焚时,常彻夜难眠,于枕席辗转间,仿佛听得见头发一根根变白的叭叭声。可悲的不在于这种可怕的精神损耗,而在于这种损耗极可能是没有多少价值和意义的。有心境如斯,哪里还能再静下心来遣词造句作文章。与此同时,和平素须臾不离的书本也失去了缘分,从好读书不求甚解一落而为强读书不知所云。连往日易感、伤怀、优雅的诗人情愫一并失落。只有焦虑、气恼日里夜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被自己的欲求和愿望奴役折磨的一生。世界上没有纯粹的、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你看得最重的东西同时即是你最重的负担和枷锁。“形为心役”之谓是也。理想是禁锢人的囚牢,而追求则是贪欲的另一名词。求爱为爱所伤,求名为名所累,求利为利所缚。追求愈烈,受苦愈重。鱼和熊掌欲兼而得之,便要忍受双重痛苦的煎熬而其结果很可能反倒一无所获。
前些年文章写了不少,文运却着实不佳。在对文学的执著追求上,我更像是一位害单相思的恋人。多少年来不懈地、一厢情愿地、深深地爱着他。在他圣殿的门前苦苦祈祷、徘徊。终于有一天出自并非情愿的原因离他而去了,他才缓缓开启了封闭太久的心扉。而我却只能无奈又无奈地留给他一个悲凉的背影。尽管文学的身价已被商业大潮淹没而一落千丈。尽管他已不可能像某个特定的时代那样给人带来社会地位和政治命运的改变,我心依旧爱他如初。可是不幸已经没有气力承受他的垂青了。抽屉里躺着不少刊物的约稿信,有空时偶尔也想到是否该写点什么才对得住那些热心的、认识不认识的编辑先生女士们。然而木讷的头脑恰如闻一多的两句诗:“这是一潭绝望的死水,轻风吹不起半点涟漪”,只好长叹一声作罢。
常听人用宽慰的口气指点说:“先干几年挣点钱再拿笔也不迟。”听起来颇有道理,然而行内人皆知,艺术感觉是一个古怪的精灵,只有用干净的心灵一心一意侍奉她,那种稍纵即逝的灵感和思想才肯光顾你的头脑。干几年,钱是否能挣得是一个未知数,而注定失去的却是你经过许多年的苦修才得来的创造才华。艺术悟性正如一位品位极高却性情乖戾的情人,你敢冷落她,她就敢抛弃你。
已是半夜时分。
在送服务员赴郑州培训的回归途中,车被堵在了太行山里那条被赵瑜称作“中国要害”的路上。要害而今仍然还是要害。一篇引起很大反响的报告文学并没有改变了它要害的性质。人云作家提出问题,政治家解决问题,这多半也是一厢情愿的事。靠文章济世只是一个愿望而已,现实中对于大多数文人而言,文章就是孔乙己,连自己也济不了啦。
路边的村庄早已沉浸在睡梦中。被堵塞的车辆一辆挨一辆如巨形长龙般盘绕在半山腰间。一户户的农家院落于月光下影影绰绰,分外静谧,令困乏的我如饥人见食一般,渴望一张随便什么样的床好解除一下长途颠簸的劳顿。走出车外,仰望星空,设想假如在这般宁静的月夜,守一盏台灯,泡一杯清茶,于伏案劳作后伸伸懒腰吸一口深夜的清新空气,然后依枕睡去,该是怎样的一种清福。看看车旁两扇禁闭的大门,不由得生出恶作剧念头,想动员车上的“随员”们下去一块擂门,一边擂一边大喊“鬼子进村了!”转念又琢磨,如果弄一个人站在山头上手拿一根指挥棒指挥所有的驾驶员同时打出一声长长的汽车喇叭,那于这深夜的乡村该是怎样一种山摇地动的效果。这些正在安睡的村民又该是怎样一种惊慌失措大惑不解的神情。思至此不由得哑然失笑。多年的艺术生涯,养成了一种率真和任性,可这些于今必须掩藏起来,只因为你是一个芝麻大的经理,然后才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这是社会对人不成文的要求。之于讲究真性情的文学是大大的背道而驰了。
职业改变人是潜移默化的,当人们说我身上一股老板味儿时,我知道,这种改变已经发生,心中便会涌出一阵大痛。这种灵魂的撕裂也许是文人“下海”必经的洗礼吧。而企图在这种极度的不平衡中挣扎出几分潇洒,可谓是异想天开。也许有一日,为文学的可能成功,我会以退步抽身的行为向世人宣告“下海”的失败,但就“下海”这一步而言,无论是对还是错,路是自己选的,我,有怨。无悔。
来人间走一遭,我较常人多领略了一个景点。
海水是苦涩的,自然也有乐在其中的一面,今天的磨练必然是明天的美好回忆。其中之乐,容我日后慢慢道来。
人生景观,风雨晴晦,各有其致,能够认定自己的位置则尤为重要。不是文人不能或不该“下海”,关键是你是否适合“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