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对父亲说的话其实很多,又其实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与母亲不同,与母亲的话总是说不完,认真想却又想不起任何严肃的话题。父亲就象生命中的一棵树,努力的想铺满绿荫,却只能被动的站立成随季节变换,身不由己的影子。影子在一种叫父亲的威严下,不能与子女的心如影随形。
父亲一生都身不由己,却仿佛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不由己。也许这种意识在抽走部分脊髓的时候就消失了,据说,被抽脊髓的人会变傻。因此,影像中没有聪明,胆识的这些男人的品质存在过,有的只是别人口中的老实,父亲的沉默,和无以数计的烟头。这种烟圈中的沉默捎带着母亲偶尔的责怪,及其平淡的走过了我的孩提时代,青春期,少女期,慢慢的转入女人的时代。在每一个以年龄来划分的时期里,都写过不同的关于父亲的影像。恐惧,厌恶,憎恨,理解,爱又不能爱,悲伤。
据说,父亲小的时候成绩很好。连续当过六年的班长。父亲其实长得很英俊,如果细细的辨别昔日的照片的话。母亲说,当初其实可以找一个条件更好的人,就是被父亲的外表欺骗了。其实,母亲并不后悔,因为父亲的老实,勤劳,能让一个女人当家作主,享受女人该有的体贴和宠爱。尤其,母亲说,因为有我。
父亲有他自己的为人原则。他不喜欢和有钱人打交道,却喜欢和穷人做朋友。我猜是父亲从小受穷的深深的自卑心理。大饥荒的时候,父亲和姑妈作为六兄弟中的长兄,挑煤,挑粪,只当作理所当然。等生活好了,兄弟们和他们的媳妇们全然忘记了当初是谁的付出,别人都在忿忿不平,父亲却从未提过。父亲一生都很苦。
父亲很固执。他对一个人的恨,可以自始至终。表姐就被他一辈子看不起,问起理由,不过是不让我妈做媒给现在的表姐夫,我妈介绍了;不过是过去父亲一家穷的时候他们家看不起;不过是他们家的儿子不踏实劳动,游手好闲做生意;不过是那家的兄弟小的时候打过父亲的弟弟;在我看来这些都构不成恨的理由,父亲却莫名的执着。似乎,这样才能显示他的尊严。到最后,他甚至自己都坚持不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只是强迫我和我妈跟他一样的恨着。母亲和父亲的大多数矛盾都是这件事引起的,因为,表姐始终是母亲的亲侄女。表姐一如既往的对母亲和父亲好着,连我都在这种固执的命令中不知所措。我们都不理解父亲,也理解不了。只是奇怪,头发都一年一年的白了,为什么还固执着。
父亲下象棋的时候很开心。他是老手了。下的时候总是把漆木的厚重的专业象棋“啪啪”的摔来摔去。烟头在指尖快速的燃烧着,弹下,吸两口,一根未完,另一根已经准备好了。旁边必定有一杯茶,硕大的茶杯,一天要喝一两瓶开水。有时候还口沫横飞。父亲是不文雅的,上了空调的火车总会不知所措,因为他克制不了喉咙蠕动的烟瘾,因此,父亲在半开发的农村怡然自乐,应该不会向往高楼的城市。唯一的愿望,是到北京看望毛主席像,这种情结我依然理解不了。想必是,毛主席对于贫农出生的父亲这一代,应该是意义深远的。
我与父亲就象站在两岸,隔着一条叫亲情的河,河水却深不可测。我们都隔岸观望着。渴望父爱,害怕男人,立志远离故乡,都是父亲的影响。但是这种远离,却总会在父亲一次次笨拙的爱的表达之后,让我乖乖的回到可以看到父亲双眼的对岸。午夜梦回,依旧会有爱又怕爱的无赖和害怕失去的恐慌。我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因此,立志找一个会表达的人,会体贴的人,很聪明的人,生两个孩子,能以健康明媚的方式去爱孩子,就算如果不能,还可以让这两个孩子自己相互取暖,而不是一个人自顾自的孤独的抵抗着。但是,发现生命总是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轮回着。我的他,勤奋,善良,却老实,不善表达。于是在想,难道,潜意识,我竟是喜欢父亲这样的男人。然而,那样的生活却总让人恐慌。
不管怎样,他是父亲。世上唯有一个的父亲。爱与不爱都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