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9月30日。云南禄丰。大旧庄。
深夜。四处静寂。中秋的夜晚冷嗖嗖的,墨黑墨黑的旷野似无人居住一般。只是远山的剪影才让人感到这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我们俩人坐在寒风里已经很长时间了。
“回去吧?”你说,“好,回去吧,明天我们去大旧庄。"
我们站了起来,沿着无路的荒草坡走了。
明天是十月一日。我们要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辰日这天,到大旧庄公社去领取那一张爱的凭证,以结下我们永恒的情愫。
时年我23岁,你23岁多一点。
一、
我们一走就是37年。那是淋着雨,淌着泥走过来的。
父亲去世以后,我是在十分贫穷和孤独中度过的。性格一下子变得孤僻起来,在学校里,与那些自命不凡的幸运儿有一种莫名的抵触。就在这时,你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清晰起来。
你与我一样,也是在穷孩子堆里滚大的。早年丧母,生活的担子过早的放在你的肩上。你的父亲是个电工,也工作在煤矿,井下的机电维修技术很高,所以矿上有事常找他去处理,在家的时间很少,无暇顾家。你是家中长女,下面有俩妹一弟,因无人照顾,无奈将一女送给了人家,另一女送到山外请人代为抚养(相对我们山区而言,那是离家很远的地方),每月要拿出不薄的抚养费送去。
因失去了妈妈,母亲的责任便自然由你担当起来,你要给爸爸做饭,缝补,洗涮,家中大事小事便搁在了你的心上。唯一的弟弟是你冯家的希望,你上学,把弟弟背去;你放学,把弟弟背回。夏天,弟弟在教室后边玩;冬天,有些好心的老师常常把自己的寝室打开,让他在屋里取暖。你的弟弟是在你的呵护下走过了儿时的阶段段。
你的父亲脾气很坏,常常酗酒。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骂你,你默默的忍受着。你知道那是他生活的不顺心造成的,小小的年纪便学会了原谅老人的粗暴。
就是在这样的逆境里,你的学习在班里一直是名列前茅。1963年你考上了当时让人羡慕的高中(班里只有几个同学考上),你立志要继续深造。
可是,命运之舟却在这里转了弯——没有几个月,你退学了。理由简单:家里生活困难,交不起你的学费。再就是家里离开了你,父亲的生活是一团糟!
于是你退了学,开始在家里为父亲做饭,为家里理事,你开始承担了了生活的另一面。
也就是在这时候,你闯进了我的心里。这也许是我们同病相怜,都有一个苦难的命运?这也许是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管怎么说,我们相爱了。没有花前月下的“人约黄昏后”,更没有柔情似水的“月上柳梢头”。只有两颗善良的心为各自不完整的家庭而跳动。在一起你谈的最多的是如何照顾好你的父亲和弟弟,我说的最多的则是母亲的如何辛苦。对于你,无疑是以牺牲青春为代价的。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妹妹则是我们之间的通信员和传话筒。那时候你住在三矿,妹妹还小,她要翻越一座小山去为你我传话。记得有一次她去说“我哥让你今天过去一趟”,你点点头。但白天你不好意思过来,一直磨蹭到很晚才来到我家。那晚我劝你还应该继续去上学,你点点头同意了。
在以后的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你。你一边照顾爸爸和弟弟,一边复习功课。第二年你终于以社会青年的身份(当时确是这样),以远远超过录取分数线的成绩,考上了西安建筑工程学校。
我问你:“为啥考中专?”
你答道:“这个学校管饭,吃饭不要钱”。
吃饭不要钱!在那个时候却成了你求学的最高标准!既能上学又有饭吃,这便是你的童年!这是穷孩子的标准啊,可你一点也不自卑!
……莫非由此牵动了我心上爱的琴弦?
二、
我们两个的事其实你父亲是不同意的,你嘴上不说,我心里明白,他不希望女儿嫁给一个穷孩子。
可是你一点也不想伤我的心。
记得那次你和我一起送我的爷爷,奶奶回安徽老家,你完全是以孙媳妇的样子把他们送上火车的。老人高兴啊,火车临开动前奶奶塞给你几块钱,你说啥也不要,看她要生气,你收下了,却又买了东西送给她。几年后奶奶又从老家回来,是我们俩个到车站去接的。后来我们把老人安置妥当后,才高兴的在西安大街上逛了一圈又一圈,差点误了到铜川去的火车。到铜川后,没有赶上到矿上的火车,是我们借了一辆自行车推着奶奶回到陈家河矿。一路上爬坎下坡,一走就是四个多小时,天抹黑才到的家.那次我们俩只顾说话了,竟把奶奶的新棉袄弄丢了都不知道.我们当时哪来的那么多话说呢?都有说了些啥,现在一点都想不起了……
我毕业于1966年8月,比你早毕业两年,临到贵州前曾专程到西安去看望过你一次.那时你还在实习,把你从学校里叫出来后,我们两个兴冲冲的在"革命公园”规规距距的转了一圈。要分别了,我才忽然想起应该送给你一点什么东西,以作为纪念才对.
送啥呢?我一下子又想到了那次在铜川送你上火车回西安为你买"水票"的事,不知道你是否忘掉?那次我是想送你点什么的,但摸了半天身上仅有两角钱,也只有全部买成"水票"让你在火车上喝水了(那时在火车上喝水要买"水票"的,一分钱,一杯水),我这吝啬的"礼品"让你受到了邻座同学的奚落,为此令你很难堪.
这次我决意送给你一样像样的礼物.我让你在公园里坐一会儿,便匆匆的跑到公园外边,最后还只是买了一本廉价的红皮的笔记本送给你(那时还不时兴送毛泽东选集),并且急速地在本子的扉页上,写下了以下豪言壮语般的赠言:"干革命一颗红心交给党,搞建设壮志凌云志四方,含苞欲放的友谊之花啊,愿你能开花结果吐芬芳!”本子交给你时,我看到你的脸红了一半。现在想起来,我当时文思那样敏捷,豪情烈烈似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任务一般。
三、
1968年8月,你毕业了。为了你的去向我们讨论了多次。也分歧了多次。我不赞成你也来贵州,我只是感觉到贵州与我想象的差距太大。你却认为地方好坏无所谓,只要俩个人能在一起就够了。
一份电报摆在我的面前:“x月x日xx车,沾益站接,冯”。沾益是云南临近贵州的第一个县城。那天我按时到车站去接你,你从车上蹦下来,脸红扑扑的,穿着一双绿色的球鞋,那个印有“红军不怕远征难”的绿色挎包依然背在你的身上,英姿勃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