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父亲的恶梦还没有做完,一夜之间,我又痛失母亲。稀里糊涂,我也成了一个父母全无的孤儿!“一个人无论多大年纪上没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儿。”(周国平)这话一点不假。我平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孤儿的孤独与无助!
父亲生于1931年农历6月16,卒于2002年6月7日,享年71岁。母亲生于兵荒马乱的1937年农历5月17,卒于2003年8月22日(农历7月24),享年66岁。父母一生养育了我们四男二女六个孩子,历尽艰辛。
我们兄弟姊妹几个填表时祖籍都是豫西北一个小村庄,但父亲的祖籍其实并不是他居住了一辈子的这个小村庄。正如村名所示,我们村里百分之八九十的村民都姓庞,我们家是名副其实的独门小户。父亲的祖籍在十几里以外的另外一个村子。大爷(祖父的哥哥)年轻时和人打架,杀了人,因此举家逃到庞屯落户。后来听说那人并没有死,但爷爷他们再也没有返回祖籍。
父亲从小丧母,和祖父、伯父三人相依为命。由于祖父和伯父都是文盲,饱尝地主欺骗之苦,因此祖父下决心让父亲读书,父亲因而得以读完高小。在当时的农村,父亲属于“知识分子”。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到处缺人手,县里曾经几次三番专门派人来请父亲去任职,都被胆小怕事的祖父阻拦。父亲临终前几个月,脑子已经不大清楚,但稍微清醒时,我们兄弟姊妹几个还趁机问起这件事。我们说,父亲要是当年去县里就职,我们几个起码都是城镇户口,问父亲后不后悔,父亲笑说没什么好后悔的。我们知道这是父亲的实话。生产队解体之前,父亲一直是大队会计、小队保管,为人忠实可靠,不偏不倚,不计私利,从不为人留下半点话柄。“四清”时上面曾经派人检查当时任大队会计的父亲的帐本,因为家里刚造了房,有人怀疑父亲贪污。但查了很久,丝毫找不出任何问题,这时父亲才告诉他们盖房的钱是全家省吃俭用、加上母亲纺花织布得来的。那座老屋住了几十年,直到前年春天,才由弟弟拆了给父母盖了宽敞明亮的新房,可惜父亲只在新房里住了一年,母亲也只住了两年,那房子便人去屋空。母亲丧事后的第二天,当我拿着背包准备回自己家时,一出门便禁不住泪如泉涌。以前出门都有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依依不舍地相送,最后还叮嘱到家打电话报平安,如今,尽管魂牵梦绕,可再也找不到母亲说话了!
与父亲相比,母亲的经历更为悲惨。母亲生在几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兄弟姊妹七个,四个兄弟,两个姐妹,母亲排行第三,但实际上,母亲上面还有过一个从小夭折的姐姐。外祖父在农村尽管也算是个文化人,一辈子从事基础教育工作,然而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母亲的悲剧一是源于家里的贫困,更多却因为她是个女孩。四个舅舅都多多少少念过一些书,其中三个舅舅都有工作,大舅虽然是农村户口,但一辈子任大队干部,在当地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母亲和姨姨们的命运就要悲惨得多,她们中除了小姨读过几天书,母亲和大姨都是文盲,没有上过一天学。大姨从小便被送人做了童养媳。母亲那个未成年的二姐则更惨,小时得了病,外祖父不让治疗。听母亲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只需要两毛钱的药就行,外祖父尽管家庭负担严重,却也并不是付不起这笔钱。但外祖父坚持不让治疗,外祖母只有暗自抹泪,毫无办法。后来外祖父告诉外祖母说把这个女孩送人讨一条活命,私下里竟偷偷把这个孩子扔到了村南的野地里。碰巧家住邻村的外祖母的弟弟从那里经过,听见孩子哭,看见竟是自己的外甥女,便把她抱回自己家抚养。外祖母听说这件事后,竟也无奈忍下了这口气,装作不知道。可惜外祖母的娘家也不富裕,那个孩子活了没多久便死了,外祖父为雇人扔掉这个女婴,竟花了两块大洋!
母亲虽然比二姐幸运,侥幸活了下来,然而她的童年,正是日寇在中国肆虐和国共两党为争夺地盘与人心拉锯式地争斗的战争时期,老百姓饱受战争和颠沛流离、有家难归之苦。母亲刚记事时,跟随祖母千里迢迢去徐州讨饭。按照外祖父的叮嘱,祖母实际上准备出去后把她送人了事。禁不住母亲苦苦哀求,祖母不忍心,把她又带回了家。刚刚十六岁那年,外祖父做主把母亲许给了父亲(父亲的舅舅家在外祖父家前院)。母亲当时极力反抗,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中国传统婚姻中天经地义的信条,母亲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母亲刚满十六岁那年嫁给父亲,同年底生下我大姐。母亲一生其实生了七个孩子。她的第四个孩子是个男孩,自小夭折。大姐今年49岁,最小的弟弟33岁。就是说,母亲一生有近二十年,都处在哺育孩子之中。
我排行老四,生于1966年初。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当年之所以能上大学,以及后来留校教书、读研究生和现在读博士,完全是母亲的功劳。母亲尽管是中国农村普通又普通的亿万农民中的一员,但正是她的智慧和坚忍不拔的韧劲儿,才使得我和大弟得以跳出农门。记得我上初三时,由于家境贫寒,我想辍学回家。父亲说女孩读了七八年书不上就算了,是母亲坚持,我才上完了初中,后来又考上县一高。因为我们这一届是首届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因此高二结业时,学校让我们提前参加高考,结果我以十一分之差落榜。我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拿到高中文凭,又一次想辍学回家。母亲虽然不懂,可她知道和我一起考上的同学还没有毕业,坚持让我再读一年,就这样我成了村里第二个考上大学的幸运儿。家里人包括我自己这才知道原来我们还可以考上大学,也才开始对小我两岁的大弟弟重视起来。后来听说母亲从姐姐那里得知吃鸡蛋可以补充大脑营养,于是以后每次大弟回家,妈妈便为他煮两个鸡蛋,这在当时的农村特别是还供着一个大学生的家庭里是何等不易!弟弟这次在为母亲守灵时,也还提起这件事。而我每次听到这件事,也还会酸酸地说我当时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弟弟两年后考上河南医科大学,毕业后自动放弃作为特优生留郑州的机会,回到离家只有七八里地的县城医院当医生,只因为父母愿意让他学医,只因为父母希望他离家近点。当年我们家因为出了两个大学生,在村里可谓出尽了风头,可父母却因此吃尽了苦头。尽管如此,每次快开学时,父亲总是把我们的生活费准备好,从来不让我们因此为难。如今,我在读博士,弟弟下海经商,干得也不错,我们总算为父母争了口气,不枉他们当年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可是我们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