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指一算,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换了七位。军校就是这样,同饮食,同起居,同甘苦,感情自然建立起来……与这些兄弟相比,表兄和我甚至少有同居一室的机会。不过,对于我这位一直在求学路上端端正正走了近二十载的兄长,我的感情显然比对任何旁人深得多。这或许并不缘于血缘或家庭的纽带。(当然,亲情和友情的界限在我的家庭里从来不甚分明),而是因为,表兄带给我的不仅是些微“可有可无”的关爱,更是一份心境、一种情怀。
——题记
我的记忆始于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两个家,爷爷家和姥姥家。一边是朝天椒、牵牛和刺梅,一边是君子兰、盆景和菊花……
小孩子对于花花草草的缤纷往往充满着新奇的幻想,每当我踮着脚拉开门栓,走进满阳台的芬芳馥郁,哥哥总在我身后。那时候总有这样一种感觉,爷爷家的花四季常开,颜色多得数不过来,春日尤盛;而姥姥家的阳台在大多数时间里只是摆着几盆绿叶,少有花朵。为此,我时常着急,有时一日三看,可哥哥似乎从不心切,甚或没什么期待,只是抱着或厚或薄的堆满字的书籍,一页页地翻阅。直到今天,当我偶尔从哥哥的书架上取下几本微微发黄的简册,我才恍然发觉,其实,那些花儿也会在泛黄的秋天悄悄绽放。
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仿佛每天都能学到不少东西。音乐、篮球、诗词、文史……虽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讲授,从小学到初中,只要是哥哥说过的话,我大都奉为“圭臬”,牢牢记在心里。也正因如此,我努力沿着哥哥的行迹一步步走着,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wherehegoes,Igo.
同哥哥一起出游是极大的乐事,秦皇岛、庐山、厦门、银川……从海滨到大漠,自山川至江湖,跟在他身后,看风景的心情是平和的、澄澈的。也许哥哥并不善于用语言表达登临的豪迈,但在高山之巅,他的眼神总能让我感到一种气度;也许哥哥手中的镜头留不下令人满意的瞬间,但在清溪之上,他的胸中已有一篇游记在书写。
无意间打开哥哥的电脑,文件夹里的笔墨清新而不失华丽。从那稚气未脱的笔触中,我不难瞧出这些文章诞生于十五六岁的年纪。那时的哥哥,苗条、沉稳、清俊,有种说不出的阳光气质。我常想象它为古时的一个阶层——“士”,也就是今天所谓的“读书人”。这样一群人,任凭世事推变也决不改变自己的本心,任凭境遇沧桑也不会磨灭根植于每一寸肌肤的优雅与善良。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像苏轼,像岑参,像王维……在庐山脚下,他可得“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感悟;在塞上大漠,他曾有“平沙莽莽入胡天”的豪情;即便是身在这座相伴二十余载的古城,他也能够大声诵出“咸阳游侠多少年”的诗篇。
不似我切于表露,哥哥的感悟与意兴大多藏于心底。矜持内敛的个性让它能够时刻保持专注,看清自己的所在,珍重身边的感情。
记得外公离世的那一夜,他躺在我身边,悄悄对我说:“看来姥爷不行了。”虽然在暗夜中我看不到他眼中的晶莹,但我听得出,这句话透着无处遁形的、落水一般的无力和悲伤;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哥哥的电话来得最晚,但在电话这一头,我得到了整个十八岁最难忘的鼓励和宽慰。没有人知道,哥哥总是最能和姥姥谈得来;没有人觉察,哥哥对妈妈的减肥计划比我还要关心;没有人比我清楚,哥哥孜孜求学的高三时代到底经历了多少辛苦;没有人真正明白,其实哥哥的不少心事只是为了让家人少一份牵挂。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哥哥就是如此,深沉、伟岸、高洁,像是陶令笔下的君子,更是我精神世界的工程师。
当同学们都在诧异我为什么用右手运球而用左手投篮时,当朋友们发现我MP3里的歌曲总停留在21世纪最初的五年时,我只想告诉他们,这都是1988对1992的恩赐。正是这四年的光阴,让我觉不出未知的明天有何所惧;正是这四年的光阴,让我的青春一直被盛情关怀着。
20年的流光突然从我身边经过,自行车、磁带、401、冒菜……然后是秋日里的球场上,两个一米八几的年轻人,在球场上飞快地奔跑,每处落足都荡起一层气浪,泛起一阵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