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的楼温度很高,大冬天觉不出外边冷。我的腿被车撞坏了以后,就一直在这样的楼里背床板,从11月13日由医院回来,再就没有出门一步。这些天来,外边一直不断下雪,听乡下人说,山上的雪一尺多深,村子里农民的粮食有的都拉不出来。我在暖气房子里已和世外隔绝,外边飘着大雪只能趴在窗上看雪漫天飞舞,也就只能看到天井那么块地方,躺在床上能听到马路上人们咔哧咔哧地清扫冰雪的声音。
这些年,这里的冬天很难见到这样的雪了。冬天要是不下雪就象夏天久旱无雨一样,身体好得病,心里没情趣。冬天山野的雪景是很美的,有时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苍茫疲倦的田野很大、很旷,望不到边际;光秃的树枝,脱尽绿叶,它们在凛冽的寒风中倔强地舒展自己的身骨。蓝天、白雪,若是在无风无浪的天气里,山野会静得连几里之外人走路的声音都能听到。雪地的山野虽说看不到鸟,但偶尔能在雪地上看到野鸡、山兔留下的脚印,最容易找到的是在沟边两沿老鼠在它们的洞口前留下的一溜溜小道。
水瘦山寒的严冬,只要有雪,就能找到生命的痕迹;只要有雪,冬天的美就富有活力,就别有一翻情调,冬天的雪,能给人气象万千的感觉。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给人以“雄赳赳,、气昂昂”的气慨。杨子荣雪闯威虎山“朔风吹、林涛吼、气冲霄汉”,那豪情满怀气壮山河,不能不让人肃然起敬。雪也能给人以凄凉、严酷、无情的感受,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生命就是被除夕之夜前的风雪给带走的,林冲风雪山神庙草料场那里一所唯一能栖身的小草屋就是被暴雪给压塌的。
虽说一个人应当“不以物喜,不以已悲”,但大自然的美,有时确实能让人心旷神怡,但现实的生活中的愁情烦事有时又不能不让你感到心情悲苦。
1967年冬天,雪也象今年这么大,全国学校停课,我在家闲来无事,那时没有电视,家里又没有广播,报刊、杂志又买不到。外边大雪封山,我来了兴趣,就和妈妈说:“我要到乡下的成子家去一趟。”妈妈答应了。早饭后我便离家上路。
农村的路被大雪封上,道眼都找不到,我这个没出过远门的学生,还不知道详细的道,只能靠打听。走过一个屯子打听一下,有时没道就窜横垅地。我真正地领略了大自然的风光,实践了踏冰雪、冒严寒的感受,心情格外爽快。吸一口大自然的冰凉新鲜的空气,心里感到特殊舒畅。脚在一尺多深的大雪里跋,累得一口一口喘粗气。呵气从嘴里出来,用手一挡就会在手中出现小水珠,离开一会就冻成小冰珠。我穿一双家做的布棉鞋,时间长了不算太跟脚,在雪壳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扎,有几次鞋都陷进雪里,光脚出来,鞋还在雪里,只好用手扒雪把鞋找出来。从雪里扒出来鞋,满鞋里都是雪,鞋从里到外都冻得棒硬,重新穿在脚上像铁鞋一样。
我终于找到同学家了,屋里连个木制箱柜都没有。他家是用木杆子当檩子盖的两间土平房,门是用谷草打的帘子做的,过去我只知道他家是农民,但不知道穷得这么寒酸。他的父母都60多岁了,看我冻得这个样,忙把我拽到炕上,一看脚冻坏了,急忙把一盆冷水,让我把脚放在盆里,泡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那麻木红肿的脚才有点缓过来了。
晚饭后,队里打钟开会。成子父亲说:今天晚上又有事了。我问什么事,他说:“成子在家学编簸箕,织筐箩,咱们家成份是富农,人家说咱们是搞资本主义,今天晚上要批判成子,我还得跟着陪榜挨批斗。”小屋里一个人也不说话了,只有小油灯一闪一闪的,象要灭了似的。成子爹说:“你们大了,又不能念书了,学个手艺还说搞资本主义,出身不好的人家,没有一点出路了。”成子说:“我活够了,以后我在队里不会有什么出路了,干点啥都要挨批、挨斗,今后我的生活都难混了。”我说:“别把事情看得那么远啦,糊涂着过吧,太远的事谁也猜不准,我现在不也是和你一样吗?”成子又说:“不能念书,又不让学点手艺,哪有一点出路,我又不像你,出身好,吃红本,还有抽出的机会,我在队里谁敢接近我呀!今天你来啦,本来是个高兴的事,可是人家又要批判我,太扫兴!
”成子本来就是个内向、不愿意吱声的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他的心有苦,他孤独无助,他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流泪,但我知道他的心在流血。
人不能把事情看得太透了,看透了就会选择孤独,越孤独就会越忧愁。开会时间到了,生产队又打一遍钟,我看他那无可奈何的样子,就对他说:“今天晚上你就说同学来,请假别去了,他没有回答我,但也没有动身。”不一会,就听院子里来人,连屋子也没进,就听他们喊:“开会去,你知道不知道。”成子没有说家里来了客人,穿上鞋就跟那帮人走了,这回我借着那微弱的灯光,看他是真的哭了。第二天,我回家的时候,临走时成子爹把一把二胡送给我。他说:“听成子说,你会拉二胡,就把这把二胡送给你吧,你回家好好练练,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二年以后,我参加了大队的文艺队,这把二胡真的派上了用场,在文艺队里我又找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大队分配我什么工作,我都认真的去做。在大队工作了二年,终于有机会我被抽走参加工作。在参加工作的前夕,我又去成了家看成子,可惜我扑个空,成子死了,他寻了短见。成子的父母也搬到黑龙江去了,原来两间土房没有了,剩下的就是一个残垣断壁的房框子。
成子走了,我怀念他,他怎么那么愚呢?本来不应该把自己往绝路上赶,可他心眼就那么小,非得往牛犄角里钻。
郑板桥有句名言叫“难得糊涂”。“聪明难,糊涂更难”。人本来就不应该把自己看得太透,过于透,过于明白,过于裸露。就会看清那个无色无嗅的终极了,那你还有什么兴趣可言了呢?对自己别看得太透,太远了,看得太透了就什么兴趣都没有了。我说,在你没有兴趣的时候,你就到山野中看看大自然,只有在大自然里头,你才能反朴归真,真正的把人生看透了、真看透了,你才会心静平和,才能不至于和自己钻牛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