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深处,那朵映山红

雪原深处,那朵映山红


(一)黑白色
那是飘零着白蝴蝶的年月,最后一片黄叶安息于迁徙,若风,黑白色的1999年。
老树,黄昏,爷爷深蓝色的皮袄,笼罩着夕阳的白,西北以西的牛车,安详肃穆是大片的雪松。
归牧者无歌,你是茅草屋温暖的炉火,你的映山红,长满野草的山坡,谁的羊群,踏过了雪?
你说,白杨林里栖息的野鸽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爷爷的烟斗,生满难看的铜锈,飞翔的鸽群拉响尾巴上的哨子,响满灰色的天空。什么在脚下吱吱作响,我滑下了山坡,替五哥拍掉身上的积雪。二哥扯着嗓子,喊了句信天游,于是,远处的崖娃娃也跟着唱了起来。我和五哥停下脚步,仔细凝神,侧耳去听,崖娃娃和二哥一样,破锣嗓子。
五哥捂住我的双手,揣进他的怀里,我用力的吸着鼻涕,不让它掉下来。二哥沾满血腥的双手,还是拧住了我的鼻子,我想呕吐。我想穿着爷爷深蓝色的皮袄,就这样坐在冰天雪地里,或许,哪只找不到家的雪兔,会偎进我的怀里,这么简单的取暖。
二哥是个猎人,和我一样,看见大群大群的雪狐雪兔在雪松林中奔跑是他最快乐得事。我幻想着能够有自己的茅草屋,屋内生着旺盛的炉火,好多好多的雪狐雪兔,围着火炉跳啊跳啊,我不会让二哥知道,一定不会。
爷爷说,野鸽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于是它们成群结队的在头顶盘旋,却始终不肯落下。二哥握紧了手中的猎枪,凝视着它们。擦掉鼻涕,拾起遗落的手套,这是四哥在很远很远的山外买回来的,很远很远,什么意思,爷爷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四哥在很远的地方上学。
枪声响了,三哥一声不响的过去拾起跌落的鸽子,扔进背筐里。他总是沉默寡言,浑浊的目光扫过无尽的雪地,望向远处山路上爬动的牛车。我知道,三哥和我一样,渴望远方,不一样的是,我还小,而三哥,可以轻松的找到雪兔的家,并帮它们搬家。我喜欢三哥,不喜欢二哥,喜欢四哥送我的手套,喜欢五哥偷偷煮的鸽子蛋。还有,我不喜欢大哥,因为,他不让我和迪卡玩。
迪卡是只大狼狗,它能让我爬到它的背上,能陪我做游戏,能帮我抓回不听话的小猫崽,还能在别的孩子欺负我的时候帮我赶跑他们。迪卡不会冲我发脾气,不会生我的气,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偷偷的走掉。可是,大哥不允许我和它玩,不允许我们呆在一起。大哥说,狗就是狗,畜生就是畜生,再怎么聪明,它还是不会说话的畜生。爷爷说,大哥说的话总是有道理,因为他去过很多地方,比如说,遥远的乌鲁木齐,大哥在那里打工,听大哥说过,那里的冬天也像我们家里一样冷。
于是,我便开始喜欢上了乌鲁木齐,就像喜欢山里洁白的冬天一样。我开始偷偷的带着迪卡出去玩,在不让大哥发现的前提下,我们一起去找雪狐,一起去找雪兔,一起跑着跳着穿越一望无际的雪原,惊动某只觅食晚归的松鼠或者鸽子。然后在累了的时候,我便爬在迪卡的背上,让它驮着我前行回家。这样简单有趣的日子在那段纯白的年月里,显得平凡而悠长,直到有一天,我慢慢的长大,迪卡慢慢的衰老,再也不能驮着我穿越雪原。
后来的后来,我便不让迪卡独自出去,我怕有一天,它会像爷爷说的野鸽子一样,找不到回家的路。是的,找不到回家的路,迪卡,你会么?
(二)谁为记忆染色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总是充满奇妙的,请允许我只写冬天,关于记忆,关于童年,似乎永远停留在那个黑白相间的冬日里,停留在冬日里刚刚升起的第一缕暖阳里。
我看着迪卡很吃力的啃咬着一只骨头,那么仔细,那么认真,心里突然就一阵难过,迪卡老了,就像村子里的好多老人,他们不再是优秀的猎手,不再是壮实的西北汉子。从未想过曾今那些驼过我的背竟然能佝偻得那么弯曲,直到有一天,他们的脚步变得像儿时蹒跚的我一样,再也回不去从前。
你说,是悲哀,还是悲伤。
爷爷帮我又一次系紧了鞋带,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山路,在路的尽头很远处,是繁华的城市。背起沉重的背囊,紧跟二哥的脚步,踏着他留在雪中的脚印,走向远方,走向山路的尽头,远方,是否也有白雪覆盖下的雪原,是否也有迪卡的欢叫和不舍,我,从未知晓。
当我走出这片雪原的时候,我明白了什么叫做不舍,当爷爷在三个月后的来信中说道迪卡病死的时候,我明白了什么叫悲伤,当这座陌生的城市再也没有大片大片积雪的时候,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寂寞,总之,一切听过的,没听过的关于情绪的形容词在这段时间里不停的变换,从不停歇,但是,当我在这陌生的校园里感受着逐渐温暖起来的气候的时候,我最终明白了冬去春就来,暮起鸟归巢。爷爷说,既然是大山的子孙,就该拥入山的怀抱,可是,我是大山的子孙吗,我是吗?时间就是这样在等待中流逝的,三月暮春,四月暖阳温和天,五月夏雨,六月花开艳阳天,七月落红,八月黄叶雁满天,九月寒风初露,十月遍地梅花开,十一月,我回到了久违的家乡,回到了久违的洁白的怀抱。
不去想繁华的车水马龙,不羡慕城市闪烁的霓虹漫天,我在意的,只是这片绽白,这片雪原。我一直保持着这份信仰,它也一直是我在浮波红尘中走下去的勇气,我坚定的认为,若是有一天,当我感到疲惫不堪的时候,雪原,将是我灵魂的宿地。而这份信仰,也在我迷糊的坚持下,一驻千日,直到我长大,像大哥那样,遥走四方,那是我十八岁的记忆,十八岁唯一的雪白色的记忆。
(三)灵魂宿地
不幸,或者幸,一首不断传诵的诗歌。枯枝像个老人,沉默,安静。
废弃的猎枪,,二哥远走他乡,我梦见雪狐雪兔围着火堆跳舞。或许是场葬礼,灵柩里是信仰。你手捧映山红向我走来,向你走来。
十八岁那年,我完成了高中学业,爷爷说,要么回来,要么走远。于是,我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回到了家乡,却意外的赶上了三哥的婚礼。三哥沉默着迎来送往,沉默如从前的他。我不知道三哥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了成家,但是我知道,三哥并不快乐。记得曾经三哥对我说过,他要走出这片茫茫的雪原,去到外边的世界中好好闯一闯。依稀还记得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渴望的眼神。三哥说,不是厌倦了这一成不变的白色,而是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可是现在,不一样的人生,却演绎着同一个雪原千百年来不变的故事……
远远地看着三哥站在山崖边上,望着无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