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仙已乘鲤鱼去——写给顾惜朝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我喜欢这样华美的诗句,一厢情愿地认为李义山是用它写情的,亮烈之余掩饰不了浓浓的伤。
是诗人与宋华阳的情,亦是你与晚晴的情,惜朝!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闻弦歌而知雅意,有流水和了高山的清绝,有相如抚琴、文君漫入梅林的温情。
而今夜,惟剩“岁寒无与同,朗月何胧胧”。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晚晴走了,她用自己樱花坠落般的死换来铁手不杀你的承诺。“晚晴,我们回家吧!”寂寂的灵堂里你傻傻地说。
水仙已乘鲤鱼去,从此与爱的人天上人间,命运在你和她之间划出了浅浅的银河。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牛郎织女尚能金风玉露一相逢,胜过人间无数,而你与晚晴却是生死两茫茫。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弦月下,有你一袭寂寂的青衫;奈何桥边,有她不舍的背影。
只是你蓦然回首,却望不见灯火阑珊处的那人。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只见片片花瓣,独自飘零,沦为尘埃。
你是她前生的记忆,她是你后世的挂念。
也许你可以与她有另一种结局的:你可以种豆南山,她可以锄草豆间;你弹琴,她吹箫;你和她可以在林间听风,在明月清溪旁散步,养一大群小孩和一大群小鸡小鸭,吟诗弄赋,把酒临风……
英雄不问来路。晚晴不在乎你的出身,亦不在乎你的功名。而你为了她,为了通向那条能配得上她的路,不惜以别人的血铺成这条路。
回头是岸,你却没了岸。
水仙已乘鲤鱼去,你不能回头了,因为岸那边已没有伊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的心潮平了。罗带同心结永成,江头潮已平。
再也没有人可以撩起你心底的琴弦,除了绵绵无绝期的思念,她留给你的思念。
水仙已乘鲤鱼去,而你却不能去寻她,因为你已不是一个人的你,你是她的命,是她永生的痛和牵挂。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你只是“永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水仙已乘鲤鱼去,惟留下华美后曲终人散的凄凉与前生的记忆。
那记忆够未亡人度过余生。
有一天,你也会摇一只橹从玉人曾吹箫的二十四桥驶来,渡过那浅浅的河,与你的晚晴再相会,因为你们本就是一生一世的一双人。
〔二〕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写给阮阳正
东方渐渐红起来了,你的生命像昨夜那场凄厉的雨逝了。
你笑着闭上眼睛,在他怀中,而后苍茫的大漠响彻着他悲怆的呐喊:“红袍!红袍!”
你对他说你想吃莲藕。在你走的那一刻,我的心上开满了大片大片忧伤的并蒂莲,是“双花脉脉娇相向”的并蒂莲。
其实你不叫“红袍”,只因那天客栈的邂逅,让你短短的一生与这身“红袍”结缘。
那天,那个玉树临风的江湖人说身着红袍的你很美,那人是他——戚少商。因为爱了,你换上女儿装博他一赞;因为爱了,你不再是你,你是他的信徒,他是神瑛侍者。
于是他是你今生的信仰,在千万人之中遇见你遇见的人,在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十四岁的你穿上这红袍离开了家,寻他而去,从此随他出生入死。
人们以为你冷漠、刚强,其实你有一颗谦卑的女儿心;人们以为你不爱红装爱戎装,其实你那灼灼其华的美丽只能属于一个人——戚少商,甚至不属于自己。
见了他,你变得很低很低,不爱红装的你低到尘埃里,心里却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美丽却忧伤的花来。
你快乐,也许能与他在一起,哪怕是看着他,你都是满足的;可你也忧伤,千年前越女在楚王子旁哀哀地唱:“山有木兮有枝,心悦君兮不知。”你心里早满当当装了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可你没能理解,他不是无情,而是无心。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别样的女儿身,一样的女儿心,而你走之后那个沈边儿也痴痴地走了你的路。
你想以你的死帮他冲出顾惜朝布下的天罗地网,你把自己的红袍给了他,向他要了他的衣。痴情的晴雯也做过同样傻的事,她走的那个晚上,也和宝玉交换过衣服。
从此你们带走的就有他们的一部分,而他们中也有你们。
你“骗”他离开,可当山回路转,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时,你却在心中说:“再回头看一眼吧,再回头看一眼吧!”
你的愿望是这么卑微,因为见了他以后你就是一朵低在尘埃里的花。
后来他知道了,赶到你身旁,叫你:“兄弟,兄弟!”终你一生,他只叫你“兄弟”、“红袍”。同为女儿身、心思玲珑的晚晴破了你的“天机”,她说:“可她是个女孩子啊!”
我不知道如果还有时间,那个傻子能否为你打开爱的通道,能否让你寂寞、卑微的心意得到爱的普照,一线天开?
你为他死了,在他的怀中离去了,带着恬静而满足的笑。
我想你是幸福的,因为你不再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你是他今生今世永远的伤,永远的痛,你卑微的女儿心终于在他的心中有了一席之地。而你,只要一席之地就心满意足,因为你是一朵低在尘埃里的花,为了报答他,你不再是仙界的绛珠草,只是低在尘埃里,谦卑地绽放美丽的花。
也许你是莲,那开在尘埃里的莲。
“问莲根,丝有多少,莲心为谁苦?”百年后的无裕之问。
莲心为谁苦?情又为何物?我不知道。只是你走的那一刻我的心头开满了美丽而哀伤的并蒂莲。
红袍,莲开时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那一日,你睡下时,莲花盛放,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