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塞月明千里,金甲冷,戍楼寒,梦长安。
乡思望中天阔,漏残星亦残。画角数声呜咽,雪漫漫。
——牛峤《定西番》
牛峤这首词深得前人赞赏,被称为“盛唐遗音”“盛唐诸公《塞下曲》”,可是“画角数声呜咽,雪漫漫”,虽能激荡人心,却无可避免的,到底有气弱之处。同样是塞外荒寒,同样是征人梦苦,我更愿喜欢“将士阵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般的激烈陈词,让心中的愤懑溢于言表。而不是这里呈现出的凄静与无奈,近似绝望。
这首词与李益之《夜上受降城闻笛》有异曲同工之处,不大相同的是,李益诗中犹能见到三十万人行军队伍的气势,犹能见到那月色照亮人心一瞬间所折射出的温暖,犹能见到那斑斑点点残存于现实的希望。而到牛峤的词中,却只徒剩雪夜梦江南了。
长城亦称紫塞。据崔豹《古今注》卷上载:秦筑长城,汉塞亦然,故称紫塞焉。
长外,是刀光剑影的岁月,是冰雪风霜的消磨。有怒发冲冠的豪情,亦有断魂无据的哀叹,有燕然勒马的伟业,亦有一将成名无骨枯的苍凉。从玉门关到羌笛怨,从塞外沙场到梦里江南,从莽莽黄沙到纷纷飞雪,从陇头流水到天际孤雁,从将军的大刀到刀锋上折刻出的冷涩月光,从单于的铁骑龙庭到昭君的漠上青冢……
一切一切,或许都不及孟姜女,那样的震古烁今。
的确,能把长城哭倒,这在华夏乃至世界的浩瀚历史上,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绝无仅有。
拜孟姜女所赐,秦始皇,这位千古一帝的残暴形象也因此攀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所谓登峰造极,大概就是如此。
与其说这是故事,倒不如称为传奇更为妥贴。孟姜女的原型不是别人,正是齐国的杞梁妻。每当我想起这个女子,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不是她那一句“悲莫悲兮生别离”,而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这就如同杞梁妻与孟姜女的距离,随着流年而减行渐远。
——从杞梁妻哭城墙,到孟姜女哭倒长城,这着实走了一段漫长的岁月。从战国开始,这哀恸得哭声一直行进着,直到唐朝,才出现了我们现在所熟知到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悲伤传说。
唐朝。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一个年代,并不单单是军事。否则,成吉思汗弯弓射大雕,忽必烈以铁骑将中国版图扩大为历史上所未有的功业,也足以雄踞榜首。我说的强盛,更多的,是指如郭子仪只身退兵时,那种令人叹服的气度。
因德高望众,因实力所以自信,而赢得四海来归。这种风流儒雅,自不是匪气难消的后世人可比。
随盛唐而诞生的,是诗歌的鼎盛。
在那个灿若莲花的时代中,边塞诗也走向了高峰。波澜壮阔的幕景,给它提供了发展契机。盛唐的边塞诗,情感无论悲哀萧飒,还是激昂慷慨,都可以其雄浑之气,奇丽之笔而独步千古。
想起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在网上看到过有人以首诗入词:
一片孤城,青山万仞黄沙路。白云何处,暮霭深深驻。
杨柳春风,识犹今古。羌笛诉,玉关难度,惟有偷将去。
这不是第一次被翻改。在这四百年前,清代的大才子纪昀就已阴差阳错的改过一次。某天,纪晓岚给乾隆皇帝题扇,顺手就写了这首词,而且,很不小心的漏了一个“间”字。眼看天就要变脸,打雷下雨,危急之中纪晓岚脑子一转,灵光乍现,道:“陛下,臣所题实非《凉州诗》,乃是《凉州词》尔。”朗声念出,其音可叹,果然,这诗还真成了词。
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浑厚之气湮灭了,只余下纤细的远响。恰如箫笛悠扬之韵取代了大声镗鞳之音。这绝不是盛唐的诗风。假若王之涣知道如此这般的断句,大概也只能苦笑吧。
确实,边塞诗因盛唐而兴,也因盛唐帝国的轰然倒塌而亡。过了盛唐,边塞诗就如戈壁上响彻云霄的刁斗声,时时刻刻萦绕在梦里,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
还是会有异数出现,有时我们称之为奇迹,比如李益。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夜上受降城闻笛》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从军北征》
“偏”字下的极好——夜间、行军、雪后、如刀的寒风,但是,仿佛这一切还不够,还没有到尽头一般,呜咽着又送来了凄清的笛声,偏偏还是那一首“行路难”……
先冷,再暖,之后复归无尽的冰寒。若没有那忽闪而过的思绪也就罢了,可人毕竟是感情的动物。思乡,无法回避。
我不知道他们那时回首月明中的心情,是悲哀?是苍凉?是凄楚?是无奈?抑或是百感交集?我也没有那样的经历:在极端思念渴望的时候,却蓦然发现身边甚至连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不是因为无人可说,而是,所有人都与你有着同样的心情——三十万人尽望乡!这让你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选择黯然。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人同此心,心同此感——中国一直是讲究推己及人的道理的。在那时,李益心中除却所有人共有的感情之外,是不是还有点别的,比如——“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李益,字君虞,很多人知道他,大都是因为《霍小玉传》吧?没错,那个“负心薄幸”的男人,正是李益。《霍小玉》绝对是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故事,尤其是小玉将死时所言的一大段:“我为女子,薄命如斯,是丈夫负心若此……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李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虽然给我“连坐”的感觉,(毕竟李益一人负你,关他老婆何事?)但仍会击节赞叹。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吧,她彻底的抛开伦理纲常,正如简。爱中Jane说的那样:
I`mnottalkingtoyounowthroughthemediumofcustom,conventionalities,norevenofmortalfresh:itismyspiritthataddressyourspirit;justasifbothhadpassedt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