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不停不休。风一阵雨一阵，躺在床上也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我的手心终于只剩一层薄凉。没开灯，我兀自抱着小小的倔强。在梦里，依稀可以看到往事破碎的笑容，想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不禁挣扎不休，泪落沾襟。心很累，像被人抽掉了所有的气力。于是当睡意袭来，我忽然有点害怕沉沉睡去。我怕我睡着了，你回来找不到我。
窗前有棵树，枝叶繁茂，树影婆娑。我停在树下，看着她，只是看而已，我才没有跟她说话。可是她见我走过，使劲摇晃着一树的枝叶，甩下亮晶晶的一大串水珠。我想跟你说的是，有只鸟儿，奇怪的鸟儿在树冠偏左的地方，用干草类的东西筑了个巢，不好看，嗯。是有些丑啦。我看着那只巢，心下在使劲儿想，那里面会不会有几只雪白如雪的鸟蛋呢。小鸟儿肯定是没的了。我都没听到唧唧喳喳的欢快叫声。对，一只安静的巢。黑色的，在那儿端端正正地坐着，盛满阳光。或学，偶尔，可以蓄一些晶亮亮的雨水。咳，这日子真奇妙。如果碰巧运气好，几只鸟蛋孵化出了毛绒绒的可爱小鸟，偶然某一天便会有一窝的欢声笑语。
从下过雨的街边走过，雨水成群结队，“咕咕噜噜”唱着歌儿，冒着泡泡流过。其实我想问它们，有看见秋天了么。秋天真的来了吗？我可没看见秋天，所以绝对不是我把她给藏了起来。秋天呢，肯定是在某个她喜爱的地方，读一把诗，写几阕词，再在我的眼皮下将许多树的叶子染红染黄了罢。或许她也是个淘气的女子呢。
一直落雨。雨声“噼里啪啦”，回旋在我的耳蜗处，有笑意慢慢在嘴角浮起来。雨总能洗去我心内的不安。雨水在檐前安静地滴着，不紧不慢，这样的节奏适合写字。
喜欢雨的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前尘往事，都与雨有关。
最喜欢老家落雨的日子。每每下雨，我们一帮毛孩儿是异常欢喜的。顶着漫天的雨丝，赤着脚丫，踩得雨花四溅，一朵又一朵。冒着雨互相追逐嬉闹，撒下一地的欢声笑语，将大人们的大声斥责远远地丢在一边。有时仰起小小的头颅，惊喜地看着飘满雨的天空，心下寻思：那雨，是从哪儿来的呢？是从上帝爷爷家的窗子里溜出来的么，莫非跟俺们一样地贪玩？可是天黑了，她们怎么还不赶快回家。他们的妈妈必定是着急了，满大街扯着嗓子叫唤他们了吧。
记得老屋檐前有小沟，雨水便在那儿欢快地流淌。顺着小沟，流向远处，哗啦啦像一首欢快的歌。曾经年少的我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放下纸织的小帆船，期待她能顺利航行到远方。
一般雨都是要热热烈烈地先下一阵的，“噼里啪啦”急急忙忙地打下来，喘着粗气，挟了欣喜。然后便安静了。她们累了吧，闭着小嘴儿，不说话。她们在想什么哪。有看见白色的，有小小帽檐的我的小帆船么？有好几次，我真想问她，你喜欢我的小帆船么？瞧，我的小帆船这么秀气，这么小巧可爱哦。雨啊，我要把我的小帆船送给你，你把它带回去给妈妈吧。可是，小帆船她搁浅了，湿透了，软绵绵地趴在那儿，不走了。她，是超重了吧。我的梦想可能太重了。我真伤心。我还期待她能载着我的梦想去旅行一回呢，去看看满大街游来游去的出租车，去看看打着伞披着雨衣，行色匆匆的人们，去看看雨是怎么把大街冲洗得干干净净，舒服透彻的。可惜，她就停在我家屋檐前的小水沟里。停在我十岁的记忆里。
雷声轰隆隆，在耳边跑过。清亮的雨将我的小褂儿打湿了，凉飕飕地贴在身上，很听话的模样。屋檐下偶尔低下的一大滴水，真的把我吓了一大跳。冲进雨里去，又拼命地跑回来，淋了一头一脸的水。再去，头发上便有了蜘蛛网状的雨丝，偶尔从发梢滑落一滴珠圆玉润的水珠，似乎有骨碌碌的声响。又冲进那渐渐绵密的雨丝里去，带一身清亮才折回来。这回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沾染了水汽。
奶奶在檐前放了只老粗的瓦缸，在接从搂面上流泻下来的水。不消一伙儿，就已经蓄了满满当，清亮亮的，能照出我狼狈的模样儿。我朝它扮鬼脸，它也朝我扮鬼脸，真气人。于是伸了小脚丫过去，拦空截住那水流。雨水哗啦啦打在我的脚丫上，缸里的水一荡，一晃，打碎了我的倒影儿。这个季节的雨水都冰凉冰凉的，很舒服。衣角湿了，群摆湿了，还是一样的不亦乐乎。
有顽皮的小家伙在雨里跑得太快了，脚下一滑，哦呵，便摔得一身泥水。身上疼得紧，想哭又不敢出声，撅着嘴，挂着几滴泪。那样子真逗人笑。若是平儿个这么摔着了，肯定是要扯着嗓门哭上半刻钟，街里邻坊都知晓不可。这回吃了哑巴亏，只能安安静静，捂着摔得生痛的小屁股，站在屋檐下，望着雨挤了几抹泪花罢。若是让爸妈晓得玩水摔了，没准儿还得挨一顿棒打。
雨丝纷纷扬扬，洒向身上。头发湿了，衣角湿了、时间久一点，都能往下淌水了。再没有比在雨中瞎疯乱跑梗畅快的事儿了。下一场雨，可以尽情玩水，这是我们这帮小孩儿都翘首期盼的事儿。从雨天，我们嗅出了幸福的味道。
终于，父母出来寻人了，将一个个衣衫不整。湿漉漉的“小鸭子”们给拎回去了。自然是少不了一顿骂的，甚者，看着湿透的衣服的母亲生了气，就免不了一顿打了。待换了干燥的衣服，便只能趴在窗台上看雨了。淅淅沥沥，一阵一阵，一会儿便厌烦了，倒希望雨给快快停了，好跑出来玩耍。
这样凉的雨天，连故事都带着水汽，湿漉漉的。爷爷坐在窗前，望着满天的雨丝，漫不经心地给我讲故事，似乎连声音都是湿润的，和空气都擦不出平日里清脆的声响。故事总是沾满水汽和灰尘。陈年的味道儿粘在鼻间，弥漫到窗外的雨丝里去。故事在爷爷湿润的声音里一抖，立即有水珠溅落，灰尘四溢，纷纷扬扬飞了一屋子。我便“咯咯”笑得欢。老掉牙的故事，只有在这样的雨天，才能骨碌碌地钻进我的小耳朵里。阳光灿烂的时候，我通常是耐不住认真听的。只有新奇多汁的故事才能像磁铁样将我不羁的心给稳稳吸住。从故事里我嗅出了幸福的味道。
许多年后的今天，也是这么飘着雨的日子。我一个人行走，忽然记起爷爷的老故事，顿时泪流满面。一个人，在雨的呼吸里醒着。沉沉睡去，有梦纠结，觉着凉意，模糊中去寻被褥。明天，是不是该回老家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