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家乡曾经的一位学生打电话来约我去泊口钓鱼,正好暑假,我爽快地答应了。泊口是鄱阳湖的一个港汊,起源于涂家峡,蜿蜒五六华里,一直贯穿了整个屏峰村。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农村兴修水利,在泊口入鄱湖处的两山之间,就势做了条拦洪大坝,这就是泊口大坝。现在,它不但挡住了每年的洪水,也成了乡村水产养殖基地。
滔滔鄱湖水,其实就是鱼类的天堂啊!一个电话,让我想起了少年时代发生在鄱阳湖畔的渔事来。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生活在鄱阳湖边的人们自然离不开跟水打交道。他们农闲时捕鱼,农忙时种田,捕鱼种田两不误。刚解放时,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渔船,每家最少也有三五架鱼钩。此钩非现在钓鱼之钩,而是在一根长长的纲绳上挂着无数的大型钢钩。纲绳上每隔一段距离还结着不少的用竹筒做的浮标,起标志作用,也使鱼钩不沉到太深的水底下。收起时就串绕在一根横放的竹竿上,所以称“一架”。放钩时,渔民驾着小船,在有鱼活动的水域一路放下去,就成了鱼儿的“绊马索”。一旦钩上,越挣扎锋利的钢钩会扎得越深。这种捕鱼工具随着丝网,“迷魂阵”的大量使用已基本被淘汰,成了古董。如今,谁家要是还保留着整架的鱼钩,还真是稀罕物。
我们村的百姓是在人民公社化时期才成了专职农民的,集体劳动,似乎总有干不完的农活,也自然就无暇去捕鱼了。但是每到鱼汛时,小队领导还是会组织社员到池口装网。“池口”是鄱湖渴水期由古干道形成的池子流入下一池子的出口,每年总有一段时期,大量的鱼类随着退下去的湖水游出。此时装上大网,是捕鱼的绝佳方式,有时,一个晚上就可装到几百斤凤尾鱼。我那时正在初中读书,于是周末从家里提来的菜罐里都是这种鱼。凤尾鱼是鄱阳湖特产,因个小刺多,新鲜吃不觉怎样,如果腌起来晒干了吃,味道很好。现在偶尔吃一餐,还觉得特别有味。
秋冬时节,湖水退回主航道,河床大面积裸露,使得古干道遗留下来的池子彻底成了湖中湖。靠家乡屏峰这边有两个这样的大池子,上游的叫“池里”,下游的叫“长潭”,面积都有上百亩。来不及随水而退的鱼类就栖息于此,等待来年春汛再与湖中的“兄弟姐妹”汇合。这里也就成了渔民秋冬捕鱼的好地方。
记得快过年的时候,大人们都要去被他们称之为鱼类仓库的“池里”杀鱼,以腌好晒干作为来年春天的佳肴,即使是春节,新鲜鱼也不可少,同样是去那里“取”。我们一群小伙伴们就特别喜欢跟他们去看热闹,大人也乐得同意,因为他们下河杀鱼时,我们就在池边的山上拾干柴,待大人上岸生火取暖。
所谓“杀鱼”,不是用钩“挂鱼”(钩鱼),也不是用网捕鱼,更不是钓鱼,而是用一种特制的鱼叉刺鱼。鱼叉用钢铁锻造而成,有一戟、两戟和三戟之分,每根戟上都有倒钩齿,刺到了鱼身上,鱼儿就会被钩挂住,挣扎不脱。杀鱼是冬天特有的捕鱼方式,天气越冷越好。人们往往选大晴天,三五一群,来到乱石嶙峋的池边,喝几口烧酒,脱光衣服,不着寸缕,拍拍胸脯进入刺骨的齐胸深的水中。他们先是用脚往石缝里探索,鱼儿一碰到温暖的人脚马上紧挨了过来取暖;然后根据感觉将鱼叉插入水中鱼身上,往往百发百中。看到大人们欢快地往岸上抛鱼的样子,我们也跃跃欲试,羡慕得不得了。可是杀鱼需要强壮的体魄和耐寒的毅力,不是谁想干谁都行。据细叔讲,曾经有人因脚在水中冻僵了,没有感觉,竟然把鱼叉刺进自己的脚背,还以为杀到了大鱼呢!等到提起鱼叉取鱼时,才发现是脚……说得我们这些小孩背上直冒寒气。
当池边石窝里到处都蹦跳着三四斤重的鲤鱼和桂鱼时,该收工了。滴水成冰的气候再健壮的身躯也坚持不了多久,何况可以满载而归。于是,我们赶快燃烧起拾起的干柴堆,熊熊烈火散发出的高温让冷得牙齿打哆嗦的大人们很快恢复了常态,于是傍晚山村家家户户的厨房里就飘出了让人垂涎欲滴的鱼香味。杀鱼的活动真有点原始人狩猎的味道,现在回想起来都特别有趣。
大概在六十年代末,有一年冬天,小队的几位领导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派人在一天的傍晚往池里浇了一袋灭虰螺用的药。此药剧毒,但无异味,加上份量不足,第二天池里的鱼被刺激得在水面乱窜,做垂死挣扎。消息不胫而走,方圆十几里地的村民都来打捞,池边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就连我们这些半大的小孩也收获不少。这一年,每家都腌了几百斤鱼,咸鱼算是吃腻了。然而作为法盲的小队领导,却遭到了全公社游行作检讨的处罚,幸好当时的穆姓队长是贫雇农,才免于刑事拘留。由于水上资源管理不到位,随后的几年也陆续发生了几次类似的事件。于是,池里再也没有鱼可杀了,水产资源几乎遭到了灭顶之灾。
直到七十年代末,农村改革开放,留恋着亦渔亦农生活方式的人们跃跃欲试。他们买来小船,有的则直接学习用划盆,投入到捕鱼者的行列。这时就已经不用钩了,改用经济便捷的丝网;划盆是如澡盆一样大的船形载体,人坐在上面用两片木板做桨,小巧玲珑,轻便如梭,在大小水域都来去自如,我们村就有好几位使用划盆捕鱼的专业户。不过,这种捕鱼工具使用起来风险性大,看到他们捕鱼的场景,自然会想起古人“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的惊险。茫茫潘湖水域隐藏着不可预测的变数,我的本家就有两位是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的。
当时,我父亲和细叔也合伙买了条旧小船,添置了几条丝网,傍晚放下去,第二天早晨收起来。只要是星期天我就会陪他们去收网,然而除了网住一些小桂鱼小鲤鱼外,很少有什么其它的大鱼了。父亲经常念叨以前鱼怎么怎么多,如何如何大,感叹今不如昔。不久,父亲就卖掉了小船,“金盆洗手”了。
到了八九十年代,我们村几乎没有人下湖捕鱼,只有对岸星子渔民的船只偶尔出现,他们采用的工具更是让人瞠目。这种方式就是“迷魂阵”。所谓“迷魂阵”,顾名思义,就是让鱼类迷失方向,顺着用密网圈成的通道,七弯八拐,进入网内,再也出不来,无论大小,一网投尽。慢慢地本地的人也仿效着,于是大片的鄱湖水域,只要是鱼类频繁活动的地方就会看到竹竿林立的现象,竹竿的水下就是他们布下的“迷魂阵”。这种毁灭性的掠夺,应该是造成鄱湖鱼类大幅度减少的根本原因。虽然渔政部门很重视鄱湖鱼类资源的管理,除了每年春季实行休渔期外,对“迷魂阵”这种非法捕涝方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