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粮”是计划经济体制下了一种特殊载体,是社会主义共同富裕里程中的一种客观反映。对现在的孩子来说,其根本不懂这里的奥秘与玄机。但对经历过的人来说,这就是一种历史,一种记忆,一种刻骨铭心的永恒。
“交公粮”顾名思义,就是农民将自己劳动的结晶交给国家,由国家实行再分配到全国各个大小城市里,供给那些所谓的城里人,也就是吃供应粮者。或者叫吃皇粮的国家干部家庭。
那时,农民种什么交什么,养什么交什么。
一个村里交多少标准,蹲点干部早在前一年产量基础上,根据年景情况确定了来年上交数量。一般按人口计算。有些干部为了自己的政绩,夸大收成,强报丰产,尽管一年收成不如一年,但为了巩固谎言,还是强行将总产量提高了再提高。这下可苦了农民,有的村,为了上交公粮,竟然自己过年连一二斤小麦也分不到,新正上月照样挨冻受饿。这就是典型的“浮夸风”给那一代人带来的残酷与现实。
那年,我替年迈的父亲去顶工,任务是拉上近千斤的小麦去十五里地的公社粮站交公粮。这天,天不亮,队长就站在麦场畔上,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把送粮人从睡梦中唤醒。车队由五辆加重架子车组成,由十个强壮劳力把辕。好在,村子向公社方向是慢下坡,所以五辆架子车一路轻松奔驰而下,路经之处滚滚黄尘像一条长龙飘荡在黄土高原的早晨上空……
粮站院子里,早已排满了交粮的长队,验粮员像一头昂首的公鸡,在人群中大呼小叫,他俩耳拱夹着香烟,所到之处人们马上让出一条空道供他通过。
他手持一根长四、五尺的验粮杆,不时地朝交粮的麻袋刺去,用手一拧,取出袋子里的小麦丢在嘴里,用牙“格蹦蹦”地直咬,然后,用手一招——“过磅”或者“去晒晒”。
过磅,意味着小麦干润度符合验粮入库标准,人们喜笑颜开,奋力扛起百十斤大包,像蚂蚁一般朝过称的地方涌去……
去晒晒,就意味着小麦湿度太大,不干,需要在广阔的场地上去晒一、两天,直到干透为止。
晒粮是件苦差事。在烈日下,大家要光着脚片子不停地翻动麦子。头上烈日当空,晒的人满身是汗,脚下滚烫的地面和小麦把人整的嗷嗷叫。好不容易等到日落西山,大家又忙呼着把麦装上车再次向粮站奔去,这时,验粮员却推辞:一来下班了,二来肚子饿了。明天吧,说着扬长而去……
无奈之下,队长只好留下五人照夜,其余人饿着肚子向山爬去——回家。
第二天,验粮员仍然是那副德行,一摇一咬。到我们粮袋前,他迷着双眼问队长:昨天,晒好没有?队长忙回应:晒了一天干透了。那人举起铁杆,朝麻袋刺去,往回一拉,抓起麦子,往口里甩了几粒,直听见小麦被咬的格蹦响,大家一喜,合格没问题了。谁料,验粮员阴阳怪气地说:“晒透了,但昨夜潮气太大,有些回湿,你们再晒晒去吧。”我们傻眼了,不知所措。别的队,一天来一天回根本不用晒,而我们三翻五次交不上公粮,既费工,又费神。
经过打听,迷底终于弄清楚了。队长很快去买了两盒百花香烟(每盒一角八分)瞅众人不注意,将香烟塞进验粮员的腰包,两袋烟功夫,验粮员又来到架子车旁,拍了拍麻袋高喝——过磅。
知道了交粮玄机,事情好办多了,每次去不用四角钱,就全顺利过关。
几十年过去了,交粮这件事,对当时的我来说,受到了巨大的启迪,使幼小的心灵深深地、过早地感悟到:做人难,做农民更难。
这件事,激励了自己一生与命运抗争的决心与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