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个词汇有关的记忆(一)

与一个词汇有关的记忆(一)

农场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历史词汇”,以为它早就随着知青返城消失了。
其实,这是把农场的概念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搞混淆了。农场确实云集了一大批有志气、有抱负的热血青年,同样是知识青年,他们却有另外一个名字——“农垦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谁都知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等于是在农村这所广阔的大学里完成两年,或者三、四年的学业,“毕业”后是可以返城的。
而农垦人不同,从离开都市的那天起,就没有了回归的家园。他们需要接受的除了再教育,还有历史赋予的被放逐的命运。
那是一片连贫下中农都没有的荒原。
他们垦荒,把荒原变成农田,将大漠移为粮仓,然后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建起一座属于自己家园,这个家园的名字叫“农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农场承担着完成国家口粮计划的责任。农垦人在自己的家园里默默地耕耘。那不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信誓旦旦,是“献了青春,献子孙”的实实在在。
我就是农场的孩子,是农垦人为他们献出了青春的热土,又奉上的第一代“子孙”。
比起我的父辈们,我更有资格说自己是真正的农场人。因为生下来,身上就打上了这样的烙印,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对于农场,我更想说,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词汇,是承载了一代人的青春梦想和另一代人心灵困惑的谜……而最终,它纠缠为一种情结,无论温馨与否,永远在记忆的深处婉转、低回……

这次回去,是参加侄女颖的婚礼。
颖是表哥的女儿,大舅的孙女,是农场的第二代“子孙”。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农场。
那时候离开农场的途径是很单一的,除了通过特别厉害的关系调动之外,剩下的就是读书,我属于后者。
在当时的农场,通过读书“跳农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农场虽然有正规的子弟学校,但因为缺乏与外界的交流,教学质量很差。在农场有高考的历史上,仅出了一位大学生,五个中专生。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从农场中学考出去的唯一的大学生,就是现在声名显赫的“中石油”副总裁李华林先生。
可谓知识改变命运。如果我的母校能够把当时高考的升学率再提高那么一丁点,我这个“女状元”的命运应该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但无论如何,我感念母校,因为在那里得到的轻松自由的发展,最终成就了自己掌握命运的能力——坚守一方属于自己的讲台,宁静、淡然地享受生活。

对颖的印象主要源于她在我这里读书的时光。
也许是我自己没有女儿的缘故,我对美丽的女孩总有一种特别的喜欢。
那时,颖还是一个五年级小女生。表哥表嫂舍得把她放在我这里借读,就是希望她能享受城里丰富多彩的生活,希望她在这里开阔眼界。
她确实漂亮,属于那聪慧灵秀女孩,虽然是生在农场,但无论外貌还是气质,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孩子差。特别是她会弹电子琴,在当时,城里的孩子会弹琴的也不多见。
我想,这与农垦人的另一重身份——“知识青年”不无关系。
当他们在蹉跎的岁月里消失了热情甚至生命的时候,他们终于在荒原上看见被放逐的相信。回不了家园,却忘不掉自己的身份;对生命历程的回访,总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眷恋,又始终伴随着欲说还休,或者欲说已忘言的情感体验。
于是,他们开始关注子孙的命运。为了后代的成长,他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其实,不过是在完成一种救赎。

颖的电子琴老师和我一样,也是在城里工作的农场人。
她的姐姐,是农场公认的美女,因为人长得漂亮,和一个在宜昌工作的小伙子谈恋爱,嫁到了城里。后来,她也通过姐姐、姐夫的关心,在宜昌找了男朋友,很顺利地调到了宜昌。
我们同属于农场的第一代“子孙”,只是她比我年轻,是一位很出色的音乐老师。而且,她工作过的学校,就是我现在供职的大公桥小学。我在学校的一些历史资料上看见过她的名字,那是永远被定格了的符号——她的生命被一种叫“红斑狼疮”的病魔夺去已经有12年了。
记得有一次,我去大公桥小学听课,曾见过她。见到她的时候,正好是学生做课间操的时间,她很忙,一个人操纵广播,要负责学生做操,还要通知学校舞蹈队的同学参加训练。她是那么有活力,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后来,颖要参加学校的一个文艺表演,需要她帮忙辅导电子琴。我以为她会因为忙碌而推辞,但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时,她只说是在家休息,我很奇怪,但并没有多问。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正承受着病痛的折磨,或许,她已经听到了死神的召唤……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直到听到她去世的噩耗。
那是一年春天,她与一位伟人相继离世,在一个并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依然年轻,没有孩子。
丈夫为了给她治病,去深圳打工挣钱,但最终没有能挽回她的生命。
12年过去了,她的名字已经随着那个身份的消失被人们淡忘了。
我来大公桥小学9年,几乎没有人提到“黄文珍”这个这三个字,更没有人问及她来自何方。偶尔有一次,有同事在我面前提及她。我想,同事是知道我们认识的,至于,这“认识”中隐藏着的怎样莫可名状的联系,没有在农场生活过的人,又怎么可能体会得透呢?

颖在我这里只呆了一年,就回农场了,因为户口不在这儿,读中学很麻烦。
回去后,她并没有在农场学校读初中,而是在附近的一所乡镇中学就读,也是比较了两所学校的教学质量之后,作出的选择吧。
中考的成绩不甚理想,但表哥表嫂还是让她读了有“状元之乡”美誉的天门中学。
后来,又在我的母校——天门师范(现在的实验高中)复读。
在天门读书是辛苦的,学校很少放假,即使放假,也是来去匆匆。
这期间,我也忙,虽然回过几次农场,但都没有见到她。不过,在我的相册里,有她离开宜昌时的照片,所以,她在我的记忆里总是那么一副单纯的模样。
再次见到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