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长沙乘坐长途汽车奔向韶山。
置身韶山冲,犹如进入了仙境:青松株株挺拔、伟岸;翠竹丛丛碧绿、修长;朵朵祥云缭绕如簇锦,道道霞光幅射似叠辉。人杰地灵、气象万千!大家心潮澎湃、意气风发地高唱着《东方红》、《万岁!毛主席》等歌曲,向毛主席故居走去。
一个池塘与故居相对。我们走到这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是毛主席喝过的水!咱们也尝尝!”大家忽拉一下子散开,蹲在塘畔,如牛羊饮水一般,低下头去喝。我觉得有个东西在打舌头,本能地张开嘴,一只蝌蚪掉了出来朝水下一沉,游走了。忽听,有人叫:“喝不得!”抬起头,见当地打扮的一位农妇急冲冲走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她对我们说:“牛呀、猪呀,都在这水塘里洗澡,水脏得很哩!”尽管我们知道了喝进肚里的水有细菌,但是,我们没有一个后悔的,有个东北来的红卫兵道出的一句话,就是我们的心声:“整出血吸虫病,也值了!”
参观毛主席故居,事先需排队。队伍很长、很长,每个红卫兵都十分自觉,没有加塞儿现象。人人都把红宝书放在心窝处,像佛家弟子朝拜释迦牟尼一样虔诚。骤然,排到故居门前的队伍出现了骚动,两个红卫兵架着一个红卫兵出来,后边还有连踢带打的人,乱哄哄滚作一团,在故居前给他做起了当时最为时髦的“土飞机”。那个被揪着的红卫兵的罪行是:参观时,他盯着墙上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父亲头戴瓜皮帽的挂像,脱口道:“真象个小地主!”
在那个年代,一句话说错了,甭说能把小命搭上,就是“株连九族”也不新鲜!整个中国一个腔调:谁反对毛主席,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诛之!全民共诛之!
偏偏在红太阳升起的地方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敢污蔑红太阳的父亲,真是狗胆包天!我们也奔了过去。越来越多的红卫兵站在了那个倒霉的红卫兵的对立面,个个脑门子的青筋乱蹦、手举红宝书的胳膊林立,大呼:“用生命和鲜血保卫毛主席!”被揪斗者的战友们冒着雨点般的拳头拼命搭救。我们听到的是乡音:“他是红五类子弟,是第一批加入红卫兵的!而且是兵团副司令!”
那时候的红卫兵组织的下级单位均以兵团名义存在,人数不限,最少者仅为三四个人。差不多都是贴张大字报落款写上什么什么兵团就齐了。我们学校还有个叫“独立寒秋兵团”的,至今,提起来犹恍如昨日,因为这个兵团只有一个人。
我们的脚定在地上——“他乡遇故知”,这是中华民族的四喜之一呀!揪斗我们北京的红卫兵,我们脸上能有光吗?简直是扇我们的耳光子!于是,我们迅速地转变了立场,并用毛主席的话作为我们辩护的依据:“必须善于识别干部,不但要看干部的一时一事,而且要看干部的全部历史和全部工作,这是识别干部的主要方法。”然而,仍无回天之力。没用多大工夫,我们被分割掉——北京红卫兵被一个个围了起来,接受辩论。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上衣、留着两个小刷子的北京女生涨红着脸,高叫道:“都不要吵了!都不要吵了!”声讨之声渐渐平息了。女生用力挽了挽袖子:“任杀任砍由你们便!我陪绑!”敬意打我们心底而生——她仿佛是迎向铡刀的刘胡兰、高唱《红梅赞》的江姐,一个文弱女生竟做出如此壮举,我们这群男子汉还有何惧?顿时,“我陪绑!”“我陪绑!”的声音震撼着韶山冲。那个副司令挣脱给他做“土飞机”的胳膊,狂吼:“老子一人作事一人当!死在韶山做鬼也光荣!”最后惩罚的办法是叫那个副司令拔草。我们这群甘愿“陪绑”的北京红卫兵,与他一起顶着烈日,赤手一株一株地拔着草。在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展示出一幅悲壮的画面。
副司令有个发现:一位着苗装的姑娘弯腰抠故居下的土,地上铺着一块手绢,抠动几下,将土捧到手绢上。“做什么?”副司令问。“我要把毛主席家门前的土带回苗寨,让苗家儿女永远记住毛主席的恩情!”立刻,红卫兵们纷纷效仿。副司令铆足了劲儿从地面上弹起,大喝:“不要再抠啦!”有人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有人甚至振臂高呼:“反对红卫兵的革命行动,只能罪加一等!”副司令如入无人之境——他要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你们想过没想过:你抠一把,他抠一把,全国的红卫兵都来抠,故居就会坍塌!大家将成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副司令的义举由于被工作人员认为是立功表现,故当场宣布:无罪释放!顿时,北京的红卫兵欣喜若狂,将副司令托了起来,在众脑袋铺成的场地上滚来滚去......
200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