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不远处有一个杂货市场,每逢周六周日两个半天开张纳客,是时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其热闹景象如袁宏道在《虎丘记》描绘的那样:游人往来,纷织如错。
在一家小店前,我停下脚步。店主是一个小伙子,他看上去二十七八的样子,人黑瘦,腰包却鼓鼓的。他张罗道:“想捎点什么?”他的举止斯斯文文的,态度客客气气的,盛情之下,使人难以拒绝。
我的目光盯在一尊佛像上,是何方神圣?我辨别不清,我能看出的是它的材料该为铜质,我做出一种留意的神态,问:“家里可以随便摆放佛像吗?”他侃侃而谈:“有的人信佛,从寺庙里请,开光之后,供奉在佛龛里;你不信佛,也可以请回去,摆在家里,算是一种文化品位。”我故意地说:“我要是信佛呢?”他接着说:“从这请一个回家,花个百八十元,再请寺里人开光,效果一样,但比从寺里买便宜。供佛,再点上佛香,有些香还能杀菌哩!”我是闲来无事随便问问,他也觉出其中端倪,便邀请我坐坐。
东西可以不买,坐坐倒是无妨。我坐到小摊的里面,选择这个位置,不至于挡在柜台前而影响人家的生意。店铺不大,物类不少,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看这些货物大体上分为这么几种:古玩类、日杂类、文具类、音像类、体育用品类,若一言以蔽之,可以说:种类五花八门,内容包罗万象。这么形容未免夸张,但不这么说又怕挂一漏万,忽视人家的苦心经营。何以能“凑”成这等规模?据他所云,家里缺什么,就上什么货,这颇有些乡下“自留地”的味道。谈话中又聊到他的职业,他说自己在开发区的一家公司供职,先前换了几家,这一家还算满意。不知他如何面对不同角色,是公司的打工者,还是个体的小业主?不过,他并未沉醉在“辉煌”的经营成果上,货再多,卖不出去,也等于零。所以他又说,摆摊是业余的,周六周日出摊,赚多赚少不在话下,摆摊全在消遣,看来他摆正了经营与从业的关系。
在我们的谈话中,一个中年男子来到柜台前,从他的装束上看,该是一名普通的工薪人士,他随手拿过一个烟斗,问:“多少钱?”小伙子张口道:“一百六。”价格显然难以令人接受,中年男子惊叹道:“那么贵!”小伙子滔滔不绝地说:“你看这材质,防烧防烫;你看这作工,有多精细;你再看看这花纹,烙上去的。”中年男子对价格并不“感冒”,但又不想被价格“吓唬”住,于是把烟斗举到眼前,前后左右反复端详,如同一名鉴赏家在玩味一件精品,终于,他指着烟斗说:“上面有眼儿。”那意思是说,这东西不值得买。小伙子说:“要是没眼儿,价就更贵了。”中年男子摇摇头,丢下烟斗,转身而去。
小伙子重新归座,无可奈何地说:“现在东西不好成交,大款太少了。”这是大款很少光顾之地,我不想这么说,因为如此有贬低人家店铺之意,于是我委婉地建议道:“你可以把价钱要低一些。”他说:“不行!有的人买东西,太便宜的他不要,认为这东西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也就不值得买。”我望着那尊佛像说:“这佛像可以随便要价了?”他说:“也得看什么人,大款多要些,一般人少些。”我欲言又止。
我们又闲聊几句,然后我起身告辞。路上我一直在想:他卖的佛像这种有品位的物品,价位因人而定,难道一个人的品位是以金钱作为衡量的标准吗?我不敢追问佛像的价格,假如他给我开一个低价,我这个自诩的文化人岂不失掉品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