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的庭院里小河边或田间路旁，你总能看到一种树，它有黑褐色的树皮和羽状对生的细叶。如果刚好是夏天，那么树上还结着一串串绿色的果子。它在木匠的眼里是一种上好的材料，不仅有美观的花纹还不会蛀虫；在村里人的眼里它只不过是棵随处可见不知何时自己长出来的野树罢了。它叫苦楝树，也不知谁给它取了这个不太好听的名字，感觉这树名和其中的寓意有时也跟人的名字一样有好坏之分，如一听到杨白劳就一下子会想到是个苦命之人；一听到比尔?盖茨就会想到是个世界首富。一说到松树就会联想到英雄或一种精神，说到桂花树就会想到飘渺的月宫和美丽的嫦娥。而在一般人眼里一听到苦楝树就会想到孤独和寂寞。它永远孤单地处在人们的眼角里，扎根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安然地生长着，从不理会人对它是如何的评价。冬去春来开花结果，一直执著着自己的生活态度。这种态度有些象在它周围生活着的人，在广袤而并不十分富有的土地上依旧一代代生活着，一成不变地依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做事做人。
莫看苦楝树名字不太好听，但每当寒冬过去，它就会和其他的树、花一样悄然地吐出绿芽。虽然不过分张扬也不和谁攀比什么，但一看到它郁郁葱葱的树叶就知道春天真的来了。清明时节过后，苦楝树经过了阳光雨露，树上就开满了紫黑色的小花，碎碎的香香的随风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这时总会看到男孩子爬到树上为女孩们采摘花时的情景。女孩们会把花插在发间，于是淡淡的花香就带到了白墙灰瓦间的小巷里，木格子花窗内的小楼中……
记得英子家有棵高大的苦楝树，英子爹说过，以后英子出嫁了就用这树做几只衣箱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英子有时会问大伙，出嫁干嘛？好玩吗？当想起那些阿姨姑姑们出嫁时总是哭哭啼啼的抱着家人不肯离开的样子，于是大伙一致认为女孩子出嫁肯定不好玩。但看到第二天回门，（浙东风俗，婚后第二天小夫妻要到娘家来）新娘子依偎着新郎甜蜜幸福还略带几分羞涩的样子，怎么也看不出昨天那付悲戚的模样，不禁心里又嘀咕起来。这姑姑怎么到新郎家去了一夜就变化这么大呀？拉住袖口一问，新娘姑姑顿时一脸绯红轻声地骂道：“小棺材，等你以后结婚了问你的老婆去。”说完又手指捂住红唇吃吃地笑了起来。小孩子则一脸的莫名其妙。
夏天来了，鸣蝉又开始在树上大声地叫喊着“知了，知了……”也不知道这小虫儿究竟知道了些什么这么夸张地狂叫着。而对于小孩子来说，知道每当此时苦楝树上就会结出一串串绿色的果子，象葡萄一般大小但是不能吃，这不能不说是它的遗憾也是孩子们的遗憾。好在孩子们聪明，既然不能吃那就玩，那是个崇尚英雄的时代，露天电影放的不是《南征北战》就是《渡江侦察记》等。于是几个人分成二组，头上戴着用柳条编制的环，身上的所有口袋鼓鼓囊囊都装满了楝树果。在狭窄的小弄里在几堆低矮的稻草丛之间，顿时变成了孩子们的战场。神秘、紧张、追逐、迂回，用楝树果当武器扔来扔去疯得不亦乐乎。玩累了就躲在树荫下轮流着说一个个荒诞不堪自编的故事，快乐的夏天就这样在嘻嘻哈哈中一天天的过去了。
苦楝树一圈圈地增加着年轮，孩子们也一年年地长大了。苦楝树依旧沿着自己的生活方式，春来开花夏来结果。只是孩子们长大了，女孩们不会在头发上插花了，男孩子也再不会爬树摘果子互扔着玩了。苦楝树上的果子有时会一直寂寞地挂到来年的清明，等到树上花开的时候才恋恋不舍地随着一阵风掉了下来……苦楝树面壁多年总算也悟出了一个道理，旧的不去新的就不会来，就象万物总有个新陈代谢的过程。
英子家的那棵苦楝树倒是越来越大了，但直到英子也终于明白了姑姑第二天为什么甜蜜和羞涩的时候，那棵树却并没有成为英子嫁妆中的几只衣箱。原来这棵苦楝树为它的家族扬眉吐气了一回，成为了古树被地方上保护了起来。这样也好，在城市日益蚕食农村的现今，总算有那么一棵再普通不过但现已不多见的苦楝树能保护下来了。这是树的幸运还是我们人类的幸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