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随朋友到茶楼喝茶,房间里的那扇硕大的落地窗有点儿吸引人。玻璃是中空的,隔热隔音效果非常好。窗外是一个水面,夏天坐落地窗旁喝茶,应该是相当惬意的事情,观水波涟漪,阅柳枝摇曳。现在是寒冷的冬季,窗外一片冰世界,湖岸上的灯光把冰面摄得如镜面般平静锃亮,越发显得冰冷。从我坐到位置看出去,落地窗仿佛立在冰上,心中坏坏地想道:若春风吹来的时候,这窗会如何呢,不禁哑然。
茶是最便宜的,点茶的时候我听到了。茶楼的茶向来是以贵著称,于是手中热茶暖手的价值提升了不少。端一杯热茶,舒舒服服地坐着,望向窗外,让自己惬意起来很容易。窗外那一片静如镜的冰面冷清着,可惜天空是黑的,否则白云会把梦铺在冰面上,再映托给我,能有一个白云梦也不错。换一只手端茶的时候,窗外冰面上忽然有了动静,一幕哑剧上演了:
冰面上有些许残雪,一个长的影子,伸了进来。我正准备猜这是谁的影子,一只猫慢慢地踱进四方步,走进了落地窗括起来的舞台,一只黑猫。又来了第二只猫,一只白猫。黑猫在冰上轻轻地挪着滑步,眼睛微微垂着,很是漫不经心,没有向落地窗看过来,一眼也没有。外面的灯光更明亮,也许从外面根本就看不到茶室里面,落地窗在猫的眼里,或许充其量只是个有亮光的物什,一点值得猫儿们感兴趣的影像都没有。
黑猫已经走到了舞台的中央,我忽然在心底地叫了一声停,它走出这扇窗户,我就无可欣赏了,我不想发呆,特别想看这活的一幕。那只猫真的就停下了脚步,简直就是感应到了我口令,后腿一曲屁股着地,两只前腿立着,这个动作俗称“猫坐”。我心中一喜,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以适于更好地欣赏窗外的剧情。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我一定不会如此有雅兴。在家里,深夜时常听到猫的热闹的声音,我从没有从窗户上看出去,对他们的叫声听而不闻。
那只白猫是追着黑猫的,黑猫一落座,白猫就靠了上去,做出蹭的姿势,眼睛微微眯起,尾巴向后向上颤颤地伸出处,四腿叉开身子歪向黑猫。这是猫儿们很习惯的慵懒的动作,也是一种友好亲昵的象征。
恰此时,又有一只猫登台,黑色的。它直扑白猫,瞬间干扰了白猫的示好或者慵懒。
于是画面中有了三只猫,两只黑的,一只白的。为了文章必须把三只猫区别开来,现在仔细想起来,似乎第一只黑猫能稍微大那么一点,很轻微的大,也可能是它猫坐着的原因。硬写成大黑猫似乎不妥,当时我并没有感觉出它有特殊的大,倒是态度动作显得有点成熟,很绅士,明显比后来的黑猫稳重多了。它一直那么稳稳地“猫坐”着,往窗户的横向方向看过去。那个方向是更远处的冰面,我是看不到什么的,不过猫眼也许会看到我们所看不到东西。那只猫的眼神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时而两只猫进入它的视线,他仍然不受干扰,不改变看的方位。我觉得它很绅士,应该叫它绅士黑猫,另一只便是普通黑猫了。
那只白猫的心思是在绅士黑猫的身上,它一直在努力靠向绅士黑猫,却被另一只黑猫纠缠而不得,白猫努力躲避那只黑猫。于是,白猫便以绅士黑猫为圆心,绕着转圈,一圈,一圈,又一圈。转圈的过程中,两只猫的腿时不时地滑上那么一两下,表示着冰面还是很光滑。那只普通黑猫精力似乎特别旺盛而好动,它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白猫身上,一刻不停歇地围绕着白猫挠着、蹭着,嬉戏着,它的蹭很明显是将白猫往远离绅士黑猫的方向推搡。
我忽然感觉这个情景很美丽,一下子就显现出地球围着太阳转,月亮围着地球转的架构,一个小宇宙。绅士黑猫便是太阳,白猫便是地球,另一只黑猫就是月亮了。嘿,很是恰到好处。不过,我想绅士黑猫如果是花猫,白猫是黑猫,月亮便应该是一白猫了。不过那样就太具象,太刻板了。眼前刚刚好,那只绅士黑猫的确气度非凡,无论两只猫如何闹腾、旋转,它自岿然不动,目不斜视,气定神闲,这该是凝聚力的源泉吧。
我在看着我的哑剧,想着我的想法,其实绅士黑猫正在想着猫儿的心事,至于到底想什么,我无从判断。我们人类看起来的悠闲,是猫心事重重的外在表现,也未可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主观臆断的假想。
也许这是一个三口之家,这种搭配最佳。绅士黑猫是男家长,白猫是妈妈,另一只黑猫当然是孩子啦。它们是晚饭之后出来遛弯至此,顺便活动活动身骨,悠闲一番。
或者是另外一种情景,黑猫都是男猫,白猫是一只女猫,便有了矛盾冲突的意味了。其他的种种组合,可以随意地想,想什么就是什么,或者完全不是什么。这不重要。
我两只手轮换端着茶却不喝,坐在窗内看着窗外,想着我是在剧情之内还是之外,想着我仅仅是一个看客,还是其中的一员。这也不重要。
绅士黑猫转身慢慢地迈着悠闲的步伐,继续原来的行进方向,一步步走向舞台之外。光滑的冰面,与有垫脚绒毛的猫脚发生着滑动摩擦,轻盈曼妙。绅士黑猫以主角的身份慢慢地淡出舞台,两支配角瞬间消失。落地窗恢复了静止状态。猫儿们的故事在舞台之外了,留给我无限的,可供想象的空间,这很重要。
这一幕哑剧是谁安排的,述说什么,我收获了什么?
我感觉口渴,十分想喝茶,在茶楼居然感觉口渴,真是笑话。茶杯已经开始变凉,开始向我的手攫取热量。茶室温暖如春,茶桌上公道杯中的水已经变凉,烧水壶也已经变凉,朋友们忙于搓麻,各自的茶杯中依然满着变凉了的茶水。相比之下,唯有我手中的这一杯尚感温热,那是我的体温的供奉。
我起身找服务小姐要开水,小姐莞尔一笑,说道:“真对不起,不知道您还真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