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张饭票
我素不善收藏,却保存着一张1962年的饭票。这张用马粪纸油印的饭票,上面只有“潭埠中学”字样的印章和“肆两”两个字,皱巴巴地泛着暗色的黄光。可是,你千万别认为它只是一张难看的废纸,它在我心目中,是一块会发出光和热的宝石!
15岁那年,我离家上中学。那时的学业不象现在这么繁重,只是觉得饿。我每天只有8两米,早餐是2两米的稀粥,中午和晚上各是3两米的干饭。我常常饿得抬不起头,眼冒金花,全身出汗……我们学校许多同学被饿魔赶出了校门。
这年的11月,天气十分寒冷。一天,公社通知学校,组织全校学生帮助公路沿线的生产队积肥。我的任务是把其他同学从山上拖下来的树枝,一堆堆地码在田里,再在上面盖些稻草和草皮。远远看去,田里尽是肥堆。我堆了20个肥堆,突然流口水,头上出汗,眼前尽是金光。一阵头晕,差点没跌在田里。我急忙爬到田塍上坐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怀生同学,你参加全县的作文比赛,得了二等奖……”我知道是班主任范仁惠老师来了,忍着难受的心跳抬起头。范老师托着我的下巴,又问:“不舒服?”我摇摇头。范老师笑了,接着说:“学校要奖励你了,孩子,你想要点什么奖品?”我毫不迟疑地回答:“要饭票!”范老师没吭声,默默地看着我,她慈祥的双眼涌出了泪水。她又抚摸我的头,过了一阵,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孩子,你可以要饭票……”
第二天上课间操后,袁世杰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送给我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范老师代我接过奖品,又把一小纸包放在上面塞到我怀里。我跑回寝室,首先打开纸包,一看竟是一叠饭票,是12张4两面额的学校用饭票!我高兴得在床上打起滚来。
我慢慢地亨受着自己的奖品——饭桌。在饭票只剩下6张的时候,班长突然对我说:“你这饿痨鬼,怎能要范老师的饭票,范老师现在饿出病来了……”
“哎呀——”我这才记起,范老师有两天没有上课了。我跑到范老师寝室,见她无力地靠在床上,脸上蜡黄,嘴唇紫黑。听数学老师黄老师说,范老师因饥饿患了水肿病,当时叫“乌嘴病”,得这种病的人很多。我哭了起来,把剩下的饭票掏出来要还给范老师。范老师坐起来说:“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我好了,政府发了大豆和糯米,你别在意,好好读书去,快去,要上课了……”
我继续用着范老师的饭票,这天,拿出最后一张饭票想加点饭。但突然想到,这一张不能用,再饿也要忍着。于是,我把这张饭票放在衬衣袋里,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对许多往事都不在意了,范仁惠老师的音容笑貌我一直没有忘怀,那张饭票已深深地嵌在我的心田。这不是一张普通的饭票,这是一颗滚烫的爱生之心。她发出的光和热,永远地照耀着、温暖着我。我在30多年的教学生涯中,正是有了她,我才在任何情况下,常怀爱生之心。也正是有了她,我才有信心、有勇气越过坎坎坷坷,比较好地完成了自己教书育人的神圣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