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行走的声音

云朵行走的声音

没有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很多个下午,从睡梦中醒过来,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窗子外面的天空。已是傍晚,淡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有时候可以看见一小片初升的月,薄薄的,不均匀的淡白色。像一个女子纤巧的指痕,被风吹了来,黏在窗子的玻璃上面。又像是一朵浅浅的香灰洇成的花纹,浮在衣襟上面,用手轻轻的弹一弹,即会化为乌有。
时间也就在某个时刻定了格。仿佛明天永远也不会来。
那个时候的我,胆小,怕黑,醉心于文字与音乐,喜欢写感伤的日记,喜欢穿漂亮衣服,吃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
从没有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年,某一天,自己会和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女子一样,忽然的,角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记得从前看到过一种传说。如果母亲生下的是女孩,那这女孩一定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因为对这个男子再难割舍的留恋,今生今世历尽磨难与痛楚追随他投胎转世,来做他的女儿,绕膝陪伴,直到终老。
传说美得让人微微的心痛。后来我曾经一直在想,如果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呢。
我不确定,但是我猜,前生前世,这男孩也一定是母亲生命里剪不断的一个人。
看见你的第一眼,是在灯光幽暗的手术室里。
我不知道,那种疼痛,该用怎样的文字来形容。还好,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的我已经早就淡忘了那种割裂一般的苦楚。当耳边响起真真实实的你的啼哭声时,我记得,自己微笑了起来。哭声好大,就像一百只小猫在骄傲的唱歌。
包裹在白毛巾里的小小的你。大大的头,雪嫩圆润的小脸,眼睛是阖着的,湿漉漉的胎发,小鼻子底下微微翘起来的嘴。只一眼,对我来说,便从此终生难忘了。
从此,你和我,就成了这世界上最最牵肠挂肚的两个人。
当护士姐姐把你轻轻的抱到我的枕畔时,我记得她微笑着说道:来吧,来看看你的儿子。一颗小小的缀满黑发的头,贴上去,热烘烘的感觉。竟然有一种不真实的陌生感。直到伤口稍稍愈合了一些,终于能慢慢的挪下床来,坐在小摇篮一样的床前,我又看见了你。最开始的几天,只要在睡醒了以后,你只懒懒的睁开一只眼睛。仿佛一只温软的小猫,有黑大的瞳孔,就像夏天里深深的清凉的井,雨后有燕子翅膀低低的轻盈掠过,竟也可以微溅出淡淡晕开的涟漪。轻轻的捧起你的小手小脚,把它们从唇上一一的细细吻过去,那么微小的指头,纤细,柔软,白到近乎透明。大概这世界上技艺最最高超的雕塑家也难雕刻出如此精致可爱的小东西!数一数,十个手指头,十个脚趾头,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傻傻的我,竟然还暗暗得意了许久。
正是七月最酷热的时候,整整二十天,没有一滴雨落下来。酷暑,闷热,潮湿,烦躁,伤口的疼痛,奶水的胀痛,你夜夜的啼哭成了我最懊恼的事情。每当我在深夜里从梦中被你惊醒的时候,眼泪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大滴大滴的泪水和汗水一同滚落。全身上下汗浸的斑斑红疹让我坐如针毡。也曾经一遍一遍的怀疑过自己,究竟有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究竟有没有做妈妈的天赋?究竟要多久才会熬过这难捱的日日夜夜?没有人回答,更不会有人来替代。窗外的夜寂静无声。浓黑的天空里挂着大白月亮,淡蓝色的光芒,映照着大朵大朵肆意泼溅的云。清晰的就像绵延了满天的浓腻的啤酒泡沫。而那月亮就像玻璃窗上粘着的一颗凝结的泪珠,莹澈,干净,孤独,颤巍巍的清辉如雪。所有人都睡着,只有我醒着。还有怀里像小猫一样找奶吃的小小的你。
当忍受和改变慢慢的变成了一种习惯,你也随着日日夜夜,清晨和日落一点一点的浸透入了我的生活。
原来我的生活,除了曾经单纯的自我的世界,凭空的,多出来一个你。我的圆,你竟然轻而易举的变成了那个唯一原点。我所有的喜欢,所有的习惯,因为你,彻彻底底的改变了模样。而我自己,竟也永远回不去原来的自己了。那些一个人因为照顾你而常常难眠的深夜,从最初的绝望得想哭,竟然也变得习惯,与适应。有谁能体会到如此静谧的夜色?有谁能感受到如同枕边温热呼吸般的夜的微风?有谁能看见重重层层沉睡着的漆黑的楼群?又有谁能看见深夜里竟会有如此美丽与清冷的月光?唯有所有像我一样的,守在摇篮旁的妈妈,才能微笑着回答罢。
而你的第一次微笑,你的第一次翻身,你的第一次爬,你的第一次坐,你的第一次站,你的第一次学步,你的第一次跌跤,你的第一声妈妈,你说的第一句话。。。所有的第一次,在我的眼里,耳里,心里,从始至终清晰可见,清晰可闻,如同烙在记忆里的深深的印记,刺在皮肤上的斑斓的花纹,或是年幼时所有背诵过的课文,对于我来说,便是终生难忘的。
在你睡着的时候,好喜欢一动不动的凝望着你。小天使一样的睡容,轻轻的呼吸,甜甜的微笑,美美的梦。你知道吗,我的所有疲累与寂寞,就像这窗外瞬间消失的阵雨,一阵清风吹过来,积雨云消逝得无影无踪。我的天空,因为有你,宝贝,无论阴晴,都会是一块莹澈湛蓝的水晶石。未来远的不见踪影,过去淡淡的消失了轮廓。时间一分一秒清澈见底,永远停在当下。
记得美籍华人周励在她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里这样写着:身为一个母亲,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女人对她所忍受和付出的都会这样说——我情愿!
于是又记起,很久以前曾经在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妈妈的腿是这世界上最最温柔的枕头,枕着它的时候,梦里能听得见云朵悄悄行走的声音。
我的小王子,写这些文字送给你,也是送给我自己。
只因你,我生命中再难剪断的那一个人,前生前世,今生今世,来生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