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长夜,是这样彻骨的寒冷与漫长。
立在外面已经很久了,连衣袜上都已经凝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她面前的石阶上,也轻妩在她的容颜上。是在等待着某个人吧?可是,那个人却始终都没有出现。夜愈来愈深了,而她的心也愈来愈冷了——不只是因为贴体的衣裳早已被这秋夜的露水打湿,还因为心中的某个也许是微不足道的愿望在霎那间被轻轻打碎了。
她告诉他,那是她最后为他而待的一个夜晚。第二天的黎明前,倘若他没有出现,那就永远不要再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每一个女子都最盼望的话语,却也是人世间最不可能实现的誓言。更多的可能,是她在岁月的这一端慢慢地老去,但却没有人会与她分享在这个世界上一寸一寸毁灭的欢乐和悲哀。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门前枝上的黄鹂忽而很清脆地啼了一声,把她从一个恍惚的梦中惊醒。她抬起头,望了望殿中如棋子一般星布的宫人,很快地就恢复了原有的倨傲。想那些又有什么用呢?她轻轻地一哂,似乎是觉得了自己的可笑。但是,她还是会常常地回忆起,那个对她来说生命之中最冷的秋日。并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她需要更加细腻地体味那一份痛楚,以便使她在向这个世界报复时不产生一丝一毫的悔意和歉意。
凭借她的美丽,她的聪颖,她的决断,她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她是汉帝的婕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将皇帝玩于掌心,对她千依百顺,言听计从;就连她相依为命的姐姐,虽然名分上姐姐才是皇后,但是她却几乎架空了她皇后的宝座。没有什么看来是不合她的意了。但是,她却莫名地羡慕那个女子——那个在她看来是因为愚蠢而失去了汉帝的宠爱,最终只能在太后的甘泉宫中寂寞一生的女子。
是的,她对她不是怜悯,而是羡慕——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个宁静而温润的女子,高傲素洁,她的身上有一种合德自己永远也不会有的东西——她永选都懂得自己需要的是什么,那是合德自己急切的想知道却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东西。那个女子给人的是一种震撼,一种不同于飞燕和合德自己的美——那是只有等你盯着她看了很久之后才能最终体会到的东西。可惜那个人,那个身穿龙袍却愚蠢透顶的人是不会体会到这一点的——她倒觉得可惜了。
而她自己,其实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亦不过是将爱情永远地埋葬于那个凄冷的秋夜,然后以美神的姿态毁灭这个也许本不应该存在的世界,然后背负着千年的指责,离开。
其实没有什么好指责的。他是心甘情愿地那样去做,她并没有逼他。她竭尽了热情与执着去爱的人放弃了她,而她以这样漫不经心的姿态去对待的那个人却是时刻想把她捧在手心。爱情本来就没有付出的多付出的少,只是看那个人心中究竟有没有你,倘若有,又究竟是在一个什么位置上。
但是她,已经无力去触碰了。
汉宫里没有所谓的爱情,只有利用,只有诱惑,不错,汉帝是她的玩物,而她又何尝不是汉帝的玩物?
她不会后悔。既然已经走了这条路,她就会不计后果地将它走到底——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已经永远无法再回到从前了。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依旧去看那枝头的黄莺。
她知道,那个人,那个在很多年前她曾经深深的爱过又恨过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到她的身边了。
因为在那个冰冷的秋天的夜晚,他便已经被汉帝派来的使者赐死,并被埋葬在了凄寒的山丘之下。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很多年前,她不懂得为什么诗经中的人要这样反复的咏叹这样一个简单的句子,但现在,她懂得了。
不管是帝王还是平民,不管是罪人还是圣贤,都将归于尘土,从死亡中获得永远的救赎。
只是,她已错过了将她所爱的人埋葬的机会,也不可能会有任何理由等来一个爱她的人把她埋葬。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班婕妤
花儿开的一年更比一年鲜艳了。
她优雅地坐在绿荫掩映的青石之上,望着这满眼绚丽的春光,安然而静谧。
不管有没有得到她曾经期盼过的那份情感,她终是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日子虽是平淡,但太后待她极好,事事都照顾地很精心。而她也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太后,努力履行着一个媳妇对于婆婆的应尽的义务。
只是,这春光,再也不是之前的那一束了。
她其实也是在很久之后,待那个在历史上与她时刻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后,才终于明白,原来人们用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也许并不是他们所真正盼望的东西,而他们所真正盼望的东西,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地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身边。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他终于离去了。也许是带着他从未曾自知的悲哀。他是一个那样执狂,执狂到坚信自己的正确而永远不知反省的人。但是,也许吧,也许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曾经有那么一丝丝的悔意——但那悔意也不过是一闪而过,随着他已竭尽枯竭的生命一同干涸。
现在,只有她在陪伴着他,在他的灵前。也许并不曾真的爱过,然而最终守护他的人却是那个最先被他抛弃的人。
飞燕从来都只是一只不甘寂寞的小动物,她的美丽就是她的全部。当她的美没有人再来捧,再来爱时,她便注定会失去她拥有的一切。那个叱咤了汉家半生的女人,终于以她所能付出的最大的代价赎了罪。
蓦地,她记起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再一次问起她的那个问题:“你愿意做我愿你做的那样的女人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太多遍了。他知道,她也知道,今生,这个问题不会再得到另一个回答。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她清楚,他也清楚。也许他只是在期待,然而她却不会为了他的期待而改变。
不。
依然是只属于她的最简单利落的回答。然而这次他却没有生气,而是淡淡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