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昏沉沉的，有些泛力，又似乎连宿连宿不成眠，黑眼圈都成了一种精神寄托。张萍按着手里的一元硬币，捂久了，就成为了一种试探。怎样才能让事情完满解决呢？
唉，又停电了。这一个月来断断续续，连声招呼也不打一下，便喀的一声掐断了思路，总把人弄得措手不及。
脑子有些犯晕，好不容易摸索到的红蜡烛截头上次已经流了一半的泪。叹了一口气，这个家，就像是利加利利滚利一辈子也还不清的高利贷，那一杳子水费、电费、煤气费、有线电视费、电话费……就像是重重叠叠连续不断附加的影子压在一起，外人看上去浅笑盈盈，骨子里却是伤心伤肺。
玲玲，可真像那老马一样固执呢。
出去走走吧，尽管天黑了。秋天的夜容易显山露水，不到下午五点，远远近近就只能看些影影绰绰的来来去去。
出门的时候脚踢到一个安德购物的大塑料袋。这一阵子，从苏泊尔的高压锅到哈根达斯的冰激凌，从挺美的塑身内衣到索尼的MP4，能想到的，刘丽娟都给搬来了。抬起头，又长叹一声，其实，那也是一个母亲呢。
玲玲一整天没有出来了，十七岁的大姑娘，按理是天真无华、最灿烂无比的年纪，可是这个家，还有那场意外的事故……
她就这么整天躲在家里，关在小房间中。小时候人家说她长得丑，她说我不丑，因为我妈妈讲过，女大十八变，长大后，玲玲迟早会变成小天鹅的。可是，小天鹅却折断了翅膀。想像一下十七岁的天空，能感觉她内心的无助。多少个夜里恶梦惊醒，妈妈、妈妈的直叫嚷。真是心疼。
不过话说回来，有哪个做母亲的，不心疼自己的子女呢？
明明啊，你就原谅妈妈吧。
突然，前面有一辆车影子疾驰而过，前日里下雨路边还有积水的痕迹，那车轮子“唰”的一声碾过去，好多泥星子溅上了张萍的裤腿。
有些难堪。
摸着夜色，估计那扬长而去的车子根本就没有注意这些。心里有些恨，甚至想诅咒这些看不清状况的不留余地。
可这玲玲怎么能这么不屑一顾呢？
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站起来的机会呢？
在蓝天下奔跑，不正是她所向往的吗？
有些怨恨，怨恨女儿的不解人意。这么大的事，难道岂是一句“我宁原坐一辈子的轮椅”能解决的？
唉，还是孩子呢。
也不能怪她。
可是，事情总得有个解决的方法呢！
好像瞅见路边有公用电话的告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那公用电话上贴着一个可爱的大头照，像是一对母女。店主人抬头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是我女儿。去年考上南开大学，跑好远去上学了啰。那言语中尽是数不清的得意。一个母亲，虽然隔着千重万重，可哪一个不掏心掏肺的付出。
拨通一个电话，刚说上一句话，闻着店主人的话，又是心里一颤，放下电话和钱，扭头就跑了出去。
有些失控。
眼角边有些细微的伤痕，连带着故事情节也变得停滞沉冗起来。
耳边驰过的夜风，却是凉得浸到骨子里。
到家，灯还没有送来，迎着忽明忽灭的烛光，玲玲趴在窗台边的桌子上睡着了。那小脸，仍是执拗的埋在臂弯里，仍在赌气。
上前，抚起玲玲，上床睡吧。
原来并未睡着。
妈。
玲玲。
几乎是同时出声。
妈，你先说吧。
玲玲，十七岁，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可是妈却很快就要老了。那时，上楼，妈就背不动你了，想看鸽子，妈连出门坐车都分不清方向了。你可以拒绝那钱，可是你不能拒绝治腿呀？假如你的腿有希望，哪怕是明明那儿不管，我们把房子卖了，也要去试一试啊。
玲玲抬起眼，眼睛望着妈妈的眼睛。一系列发生的事情，把妈妈的眼睛都熬红了，那血丝，爬着爬着就变成了一个无底洞，有些苍凉，更有些连说都没有理由的苦痛。
正想说什么，突然“叮咚”一声，以为会有下文，却是静静的没有声色。隔了良久，突然又是叮咚一声。这声音像是冷不丁冒出来似的，有些纳闷，这会子是谁呢？
赵萍从猫眼望出去，赫然是刘丽娟。那变形的脸部显得异常骇人，有些心惊。
示意玲玲趴到她背上，让她来开门。
玲玲犹豫了一下，预言又止，可最终还是顺从的趴到了妈妈背上。
拉开大门。
无语凝噎。
久久。
一声带着哭腔：玲玲。
一声情不自禁：妈妈。
就势便张开了双手。
听到女儿如此深情的呼唤，女人再也忍不住了：玲玲，我错了，妈妈向你认错，当年我不该舍弃，更不该拿什么理由或者借口来掩盖过去的事实。可是，玲玲，你始终是妈切着骨肉连着痛血脉呀。妈，真的想你，真的想你……那坚持了多少年的思念之情突然之间爆发出来，势如流水。
刘丽娟似乎还想笑，可那笑像是卡在了某个档口，上不上下不下，脸上反而变成了一个似笑似哭的辛酸。
妈妈，我爱你，其实一直是爱着你。可就是因为爱着你，所以一直不能原谅你的放弃，这些年来，恨是连着爱一起长大的呀。
啊，我可怜的女儿。刘丽娟再也忍不住，上前接过女儿，母亲俩紧紧的抱在一起。
泣不成声。
赵萍在一旁看着有些心酸，低下头去，也忍不住缀泣起来。
突然，玲玲扭过头来，对着赵萍说：妈妈，哥哥的伤势没问题了。和他一起进医院的同学，也渡过了危险期。学校答应也不处分他们了。
真的？
嗯。
这是刚才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玲玲回头指指刘丽娟。
赵萍回过头去望去，两个女人对望一眼，突然，又都笑了。那笑里有了解，有安慰，也有惺惺相惜的知已，更有一种常人无法体会的领悟。
给母爱一个机会，是的。
也许你会得到双份的母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