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莓

三月莓

临笔小说2026-05-17 17:52:26
三、四月份,春回大地,春光和煦地倾泻在明丽的山村。每当这时,阿娅家后面的山坡便会被如丝如带的嫩绿茅草迅速爬满,三月莓(野草莓)白色的小花零碎地分布在细长的茅草中。几阵春雨后,三月莓青绿的果实透出了腥红
三、四月份,春回大地,春光和煦地倾泻在明丽的山村。每当这时,阿娅家后面的山坡便会被如丝如带的嫩绿茅草迅速爬满,三月莓(野草莓)白色的小花零碎地分布在细长的茅草中。几阵春雨后,三月莓青绿的果实透出了腥红的色泽,挂在带刺的圆叶下,点亮了茅草如茵的山村。
那时,阿娅只有五、六岁,她扎着两条马尾辫,欢快地穿过沾着露珠的草丛,猫下身子,寻找三月莓,她圆润的小手如蝴蝶般在草丛飞飞停停。为了采下一个腥红饱满的三月莓,她的手不幸被低矮的莓树上的尖刺划破了,她连忙缩回握着那只三月莓的刺破的手,一滴鲜血挂在碧绿的茅草上,如三月莓一样腥红。
她托着十多颗三月莓,跳着回家。屋檐下,她娘正低着头,弯着腰,用锃亮的铡刀切着清晨从山坳中采来的猪草,两绺垂下来的头发在饱满的前额拂动。
她听到了女儿欢快的脚步声,抬起头,用手轻轻将垂下两绺留海拂起,脸上露出那只浅浅的酒窝。
阿娅围在娘的身边吃着三月莓,顺便将那颗最大的三月莓,从背后悄悄地塞进干活的娘的嘴里。
山村寂静,新燕在屋檐上的泥巢中呢喃,大朵的鸡冠花在微风中骄傲地颤动。
不久,阿娅的爹带着满身的泥浆带来了,他高挑黑瘦,脊背微驼。回到家后,他便取出自制的黄烟,坐在高大的门槛上,看着娘俩,默默地抽着烟。阿娅想亲昵地靠过去,却被那呛人的烟味吓了回来。她爹看着女儿害怕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他享受着这份简单的幸福,他为这份幸福担忧。自从上次老婆羊癫疯发作,他的脸上就很少露出笑容。
三、四月份,没有红薯、萝卜、青菜等喂那头年猪,她娘不得不到山坳采猪草,到湖泊边捞取浮萍,将它们切碎拌在米糠中,度过这恼人的春天。
第二年的四月,一个微雨的清晨,山中烟雾弥漫,三月莓在草丛中腥红,阿娅的娘在湖边捞取浮萍,她的病发作了,倒在冒着微微雾气的湖中。最疼阿娅的那个人走了。
之后,她的后妈被娶进了家门,她的弟弟出生了。从此,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写满了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忧伤。
山村的茅草如丝如缕地生长,腥红的三月莓点亮了孩子的眼睛。但她稚嫩的肩膀却过早在承担了家庭的负担,再也不是寻找三月莓的主角。天空微微露出瓦蓝色,她便拎着那个与身高不相称的竹篮和棒槌,穿过村庄到清亮的河边洗净全家的衣服。
那个雨后的清晨,河水欢快地流淌。她爹的裤脚仿佛被田里褐色的烂泥浆洗过,她站在微凉的河水中,红通通的小手使劲地搓洗,费力地拧干,近岸边湍急的河水带走了她爹灰色的衣服,她急忙放下手中的裤子,追赶着水中时隐时现的衣服,却赶不上欢快的流水。
她浑身湿漉漉地提着竹篮,狼狈地回到家中。中午,田里干活的爹回来了,发现自己灰色的上衣不见了,摸出揣在怀中的竹烟杆,使劲地朝她那蓬乱的头上敲去,她痛得大叫,撒腿逃到屋后萋萋的茅草中,柔顺的荒草给了她安抚。
阿娅长到八、九岁了,村里与她相仿的女孩子都背起了墨绿的书包,甩着乌黑的小辫,兴奋地上学去。她提着竹篮,与这些女孩擦肩而过而过,她木然看着她们欢快的身姿。

十月的一天,夕阳明艳地照亮了山村,给山林、田野带来了透明的亮光。明亮的光线惊醒了伏在墙角那个细密蛛网上的大肚蜘蛛。它快速地跑到白天被小孩捅破的一角,努力地修补完整。
蛛网的淡淡投影下,十二、三岁的阿娅坐在那个斫迹累累的褪色大木盆边,用那把钝刀切着紫茎绿叶的红薯藤叶。夕阳阒静地停在她的身上,为她勾画出长长的影子。
田里干活的农人收工了,抽着烟,扛着锄头,三三两两从家门走过。阿娅听到他们的谈笑声,抬起头,蓬乱的头发如屋后秋天的茅草般缺少疏理,黝黑面孔上的眼白在渐近黄昏时的幽暗中显得更为醒目。
墙角的蜘蛛网在朦胧中映着灰白的天空,蜘蛛已将网修补完整,它挺着大肚子躲藏在一个墙缝,静静地等待猎物。
阿娅没有觉察到她的上方有一个同她一样忙碌的生灵。此时,她那瘦小的双手端起了那个木盆,沿着屋檐,走进了阴暗的厨房。
她的后妈正坐在灶膛前的矮凳上烧火,见阿娅吃力地走进来,她忙站起来,接过木盆,将里面的红薯藤叶倒入大铁锅里。
脸色涨红,喘着粗气的阿娅似乎有一丝感激,她的嘴角蠕动着,却又没说什么。转身,自己坐在后妈的位置上,在阴暗里摸索着干柴,用火钳添入灶膛,两个瞳仁时映出跳跃舞动的火苗。
此后,她爹因烟瘾过重,抽烟过多而引起的咳嗽声从厅堂传来。接着她六岁的弟弟捡来,捧着十多个黑亮的板栗,飞快地跑进了厨房,围着他娘身边撒娇。
灶膛的火映红了阿娅的脸庞,她那如茅草般疯长的心灵深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个三个莓生长的季节,那屋檐下与娘亲热的一幕,在灶膛里的火苗上跳动着。
弟弟圆润的小手伸到她的面前时,她才猛然惊醒,火苗上的画面消失了,一粒泛着亮点的板栗躺在弟弟的手掌中。她带着一丝微笑从弟弟手中接过,用牙齿扯开板栗的硬皮,用被红薯藤浆汁染黑的手指甲轻轻地刮掉栗肉上绒绒的外衣。之后,放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着。
淡淡的夜色中,蝙蝠扇动着翅膀在老旧的房檐边飞行。阿娅就着从厨房里散出的微光,看着猪栏里的年猪吃着石槽里的食物。厅堂里传出了弟弟的声音:“姐,吃饭了。”
阿娅答应道:“噢——”,提着那个粘着红薯叶、米糠的木桶,返回厨房。她用双手在灶台上油腻腻的抹布上擦了擦。从碗柜里拿出了大海碗,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拉灭灯光后,来到厅堂,默默地坐在弟弟坐的那条长凳的角边,夹菜吃饭。
在这个荒草如茵的村庄中,她如一颗硕大的三月莓点缀自己凄凉的童年,醒目得令人心疼。
标签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