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城，不是城，是长江三峡深处，一条旮旯河边的半边街。面河的这边，临渊十几米深，探头瞧下去，只见湍急的河流泱泱而去。有心脏病的有恐高症的人就得小心着点了。所有的屋子都背依着山势而建，一绺的石头屋，讲究点的人户就把石砖清一下毛边，把水泥缝刮匀实点。没那份闲心的，就着打下的石砖原样，水泥沙浆一合，虽然是粗糙了一些，但是很结实，冬暖夏凉。
说是城，真的是太抬举了它。从半边街头上谭老二家算起，一家一家的挨着数，到尾巴根上的龙娃子家，也就只有二十三户半。二十三户有老婆娃儿。半户是三十多岁的光棍船板凳（土话船老板的意思）五狗儿。他一半守着岸上石头垒起来的一间小屋，一半守着河里那条已变得发黑了的渡船。别看这渡船是旧了些，有了一些年头，却是天城与县城最近的一条水路。船板凳五狗儿是这个旮旯为数不多的，隔三差五下县城的人之一。
借了这条船的福，也托了要打砖货（很多）那些人的福，他常常可以在县城好吃巴儿街小碧儿馆子里喝点烧酒。看那些街头上走过来走过去的小娘们，那个扭啊扭，没有腰杆样，看得他心乱乱的。说得也是，三十好几的男人，背不驼耳不聋，只是说话有点结巴。有时兴到了，他就跑录象场泡泡，买些点心，啤酒，一个人占了个情侣包厢，把脚翘到前排的靠背上，一晃一晃的。看得惯的也就一边嗅着他脚上的泥土味，一边与自己的女人或者男人耳鬓斯磨。这恰恰是五狗儿的忌讳。于是，看到半场，他幸幸地离开。看不惯的开始还瞪他两眼，可看看他那么大一墩，再看看那乡下人的德性，就拉着自己的男人或者女人去其它地方，这恰恰让五狗儿暗自狂喜。于是，索性半卧包厢，看到半场，打起酐来……天王老子也不管，直到清场，看场的人大声地叫醒他，揉揉眼：啥……完……完完了？
三十多岁的男人还讨不着老婆，乡下人可是很少的，天城方园十几里地，就他一个。莫不是看惯了城里的女人，就瞧不起乡下的土妹妹了。才不，现在就算是乡下的土渣子，只要还是个女人的身子，他都愿意要。四平县有名的六媒婆冲他还有几个银子来过几趟，看上去尽心尽力地跑到其它村子去聊过天，费了不少的口舌，但最后，还了他的一半酬金，再也不来。说的是，哪个好人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船板凳五狗儿这样的“二流子”，来历不明不说，结巴不嫌，单就是他那档子事情，就让女方家的父母坚决反对。谁不想显着自己是好人家？就算女儿在外面做小姐做二奶，也还得涂脸上光彩——那是在做公关呢。除了他船板凳五狗儿，方园十多里全是好人家。
二
说起那档子事，五狗儿就要粗口骂娘，要不是那砍脑壳的龙娃子，他会落得如今光棍一个？要不是那龙娃子跑得老远不敢回天城，看他五狗儿是不是软蛋子。那二年老娘在，他不想惹事生非。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亲娘，养了他三十年，说啥也要让她好好地过些日子，对不？苦了她老人家了，三十岁就守寡，被狠心的婆婆赶出家门，一路靠乞讨为生。天老爷可怜她孤单，那年冬天，在路上她拾到快被冻死的弃婴，便在天城落脚，开始磨豆腐卖，苦巴巴地拉扯大了五狗儿。
五狗儿没有读过一天书，八岁上就跟天城威望颇高的老船板凳龙老仙跑渡。龙娃子小他两岁，龙老仙的亲侄儿，也喜欢玩船，可偏偏就得不到龙老仙的喜欢。其实天城的大人都知道五狗儿的老娘是龙老仙的野婆娘，只要老仙的瘫子女人不吱声，别人也看得过意，反正，那女人倒也还有几分姿色，配老仙正好。男欢女爱，在大山里自有民俗民情的包容。五狗儿也特别喜欢龙老仙，小时候张口闭口爹长爹短，叫习惯了，倒叫一段亲情。五狗儿十五那年，龙老仙的女人过世，不久，五狗儿的老娘也就跟他过了门。本来也是要带五狗儿过去，又怕前娘后母不好相处，于是，龙老仙把船留给了他，也算是给五狗儿一条很不错的生活之路。把个有书读，却笨得没福气读下去的龙娃子气得挑了担粪，倒在大伯龙老仙家大门口。
四平县只要是跑船的人，都忌讳同样的两件事。一是吃鱼不翻身，又嫌浪费，往往剖成两半做。二是不准谁在自己面前说“瓮”字，就算是一种被当地人叫作“翁菜”的小菜，也都被跑船的人禁吃。自然也是不准他人随便在自己面前提及，尤其是在摆渡的时候，更不能说。龙老仙是船板凳时，龙娃子还怕着几分，不敢犯他的忌。等到五狗儿操舵，他就故意地捣乱，只要碰上五狗儿出船，就会在岸上大叫“鱼要翻身了”，“吃翁菜了”。气得五狗儿牙咬得咯咯直响，多次想收拾他，可娘不准，还有，还有龙娃的姐姐龙三号……那在天城出了名的野蛮女娃子，不知怎的，见了高高大大壮壮实实的五狗儿就脸红。不经意的一眼，让情窦初开的五狗儿心里暖暖的，看她面上也忍让了龙娃子的挑衅。
二十岁的五狗儿，已是四平县舵把子里技术最好的几个之一。天城到县城的水路，滩多水急，暗碓伏埋，稍不小心就会船翻人亡，龙老仙的技术和胆量都算过硬的，曾经还出过几次事故，不过，都是撞坏了船，无人受伤。五狗儿独自操舵五年，船舷都没有碰伤过。加之对继父龙老仙如亲父，孝顺老娘，于是，很多人家都愿意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他。那些日子，说媒提亲的真是要挤破了他家的屋子。把个老娘乐得合不上嘴。看了不少的女娃，五狗儿都不大对口味，只要每次去龙三号理发店里剃头发，看到她胖胖的屁股，就心跳手热的。自然龙三号也格外的温柔，手指在他的头皮上轻轻地按，久久地揉，好象是不经意的捏摸他的耳朵，他的下巴，于是，两个人都有些粗气嘘嘘。
夏天的傍晚，五狗儿总是习惯一个人在河里赤身裸体地游泳。那日游完上得岸来，正要穿了裤子，却发现几步外的灌木丛里正呆呆站着的龙三号，没有任何的迟疑，他向她走了过去……五狗儿耍二流子啦，来人啦……突然听得一声大叫，只见龙娃子操了根木棒正朝他们跑过来。
三
船板凳五狗儿=二流子，那个傍晚他就为自己挣了这么个名号。一辈子用天城河里的水也洗不掉的耻辱。龙娃子当初想以要五狗儿的船为条件答应放过他们，五狗儿则认为是两姐弟一齐来陷害他，一口拒绝了，他同样也拒绝了龙三号爸爸妈妈招他为上门女婿的要求。把个龙三号气得丢了他几个耳光后就离开了家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听说是做了一个福建老板的二奶，时常给家里寄钱寄物的，让天城人好羡慕。都说五狗儿蠢牛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