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我被分到一所村办初中任教。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终于可以像我的老师那样站在讲台之上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了。谁知我是开始进校满劲儿;中间教课松劲儿;后来彻底没劲儿。一年不到,我的美梦便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学校不象学校,校长说了不算,得看贫下中农管理委员会主任的脸色行事。每周的例会从来不讲教学,多是贫管会主任训斥教师,有时把教师骂得狗血喷头,校长也敢怒而不敢言。
记得一次会议上,主任大发雷霆:“有人说贫下中农管教育,是老粗管老细,外行领内行,我这老粗就要管老细,谁不想干都滚蛋,教师多得是,大队会计教数学;民兵连长教军体;老贫农讲红薯下蛋儿,你不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还有一次开会,主任讲话说:“明天不上课,师生都到公路边栽树,小树长大后,夏天人在下边走着乌烟瘴气哩,美哩很!”有个教师忍不住笑出了声。贫主任火了:“哼,看不起贫下中农?少乍唬,贫下中农还要登上上层建筑舞台哩!啥叫上层建筑,就是北京、上海那几十层楼的最高处,你们这些臭知识分子不锻炼身体,能上去?屁门儿都没有!”弄得我们哭笑不得。
我几次找校长反映积存在教师心中的憋气,校长或点头或摇头或叹气,就是不表态。我看出他对我们这些嘴上没毛说话不牢的年轻人不太放心,他怕一句说错,通到贫主任耳里,不得了。贫管会就会组织批斗会批斗他,天天批、月月斗,批深批透,斗倒斗臭。我失去了信心,想方设法跳出这是非之地。
那时营业员在社会上很吃得开,由于物资贫乏,像肥皂、火柴、白糖等急需的生活用品一般人都很难买到,想买得托关系走后门,看营业员的脸色。营业员自然就高人几等。
一次公社书记在全公社教师大会上讲:“教师要好好干,谁干得好,可以提拔谁当供销社的营业员嘛!”当时教师对营业员这职业确实是垂涎三尺,我自然也不例外。
机会终于来了,新来的公社书记是我表姐婆家哥的内弟,总算有点拐弯亲戚。于是我就利用这种关系软缠硬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决心还真的感动了“上帝”,一纸调令,我便成了供销合作社的一名营业员。有不少人也开始看我的脸色,我也会端起一点小架子。可对教师是有求必应,能办的事决不推拖。有些人就对不起了。
快种麦时,我原在学校的贫管会主任来求我买一吨尿素,我摇摇头说:“这不好办,得要计划。”他低三下四地说:“老弟,给弄一吨吧,我给你两个尿素袋咋样?”要知两个尿素袋自己用颜色一染,可做一条尼龙裤呀,尽管染得质量不高,袋上原有的字迹还隐约可现,但当时能穿上尼龙的人可了不得了,那是地位、身份、权力的象征!我装出为难的样子,经“请示领导”后,卖给了他。这样我自然也穿上了尿素袋做成的尼龙裤。
甭提心里有多美了,穿着它回到原来的学校,教师、学生都对我刮目相看,我连走路的姿势都与原来不同了。尽管有人编顺口溜讽刺说:“社员都想当干部,干部能穿尿素裤;前有日本后尿素,胯上印着百分数。”还有人说:“尿素裤子穿着煽,其实不值一块钱。”我也听到了这话,但不在乎,吃不上葡萄的人自然会说葡萄酸嘛!。
我那时也确实风光了一阵子。可好景不长,随着私有经济的发展,供销合作社的大锅饭吃不成了。有腿的跳槽从政,有钱的入股承包,我们这些老家伙既无腿从政,又没钱入股,连生活费也没人给发了。
如今儿女大了,上学要花钱、结婚要花钱、建房也要花钱,况且这都是天文数字,上哪去弄?偷,咱没有贼心,更没贼胆;抢,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要,咱还拉不下这老脸皮。儿女见你噘嘴丧脸,不敢直说,过年贴幅对联挖苦我。上联写“爹有权儿居洋楼金银钱财视粪土欢乐享尽”,下联为“父无能子住土屋柴米油盐当宝贝苦难受够”,横批是“爹比爹!”老婆也埋怨:“当老师多好,待遇高,受人尊敬,哪像你,能得出圈儿,在哪儿也暖不热,跳个屁槽,跳来跳去,跳跑了工资,跳掉了工作,跳成了穷光蛋一个!”
我自认倒霉,摇头叹气,无话可说。
唉,这该死的跳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