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老汉到城里看望儿子，他不想给忙碌的儿子添麻烦，独个抗着个编织袋，按照儿子给他交代的路线，站在A路站牌等公交车。
等公交车的人真多，老汉见城里人个个穿戴光鲜照人，水气灵灵的，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皮包，规规矩矩站着；再看看自己，穿着一件土里土气的灰布衫，脚上一双土布鞋，还提着一个破编织袋，相形之下，越发显得泥涂无色，就很知趣地往后站了站。
A路车来了，正襟危“立”人群突然像刮风一样，“呼”的一下涌向车门，然后用身体挨着门两边向中间挤。老汉道：“咦，他们咋都横着排队？”老汉抗上编织袋站在人堆后面，试了再试，挤了再挤，终究无法靠近，就学着其他人用肚皮贴紧车体“横着排队”。他突然发现前面的车门下了几个人之后就空着了，老汉提溜着编织袋欢天喜地跑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准车门用足力气，“噌”的一下先把编织袋撂上去，然后高兴地登了上去，生怕别人抢过来挤。谁知道刚刚上去就听见车前头有人喊话：“从后门上的那个人快下去，从前门上，快点儿，快点儿！”这时车上的人像看外星人一样，把目光射向老汉。老汉顿时意识到自己犯错误了，没有按规矩办事，不然的话怎么刚从中门上来就有人喊又有人看呢？二话没说，老汉两手提溜着编织袋，赶紧“噔噔噔”地跑了下来，然后裂着嘴喘着气睁着眼往车门里头冲冲，发现车里的人还在看他，这时门“砰”的一声关住了，老汉这才松了口气。老汉走到前门，人已经不挤了，正准备上去，又听见里头那个司机喊话：“没上去的乘客等下一辆车吧，这辆车已经挤不上去了！”话音还没落，门“砰”的一声又关住了。
老汉道：“咦，热闹了半天白费工夫了，唉——”就泄气地蹲到路边抽烟，愤愤不平地瞪着其他人。其他人仍然像刚才一样，规规矩矩地站着等车，谁也不理谁；两个夹着黑皮包西装革履的人表情焦灼地翻翻手机看看表；站牌下有两个学生模样的情侣，男孩刺猬头戴一副黑边眼镜，女孩长头发蓝眼睛，两个人在打情骂俏，互相喂冰激凌吃，老汉白了他们一眼说：“妖精！”然后装作没看见。一个穿蓝夹克的中年人抱着一叠报纸左晃晃右晃晃向路人叫卖，他来到老汉跟前，递出一份报纸说：“艳照门事件最新升级，来一份吧。”老汉气还未消，说道：“啥艳照门不艳照门，两个门都不让我上！”然后接着吸烟，不理蓝夹克。蓝夹克乜斜了老汉一眼，说声“神经病”走开了。
老汉左等右等，足足等了有二十分钟，A路车终于来了。老汉早早地站到了最前面，不过这次大家不用“横着排队”了，因为A路车排着队来了三辆，人群迅速分散开来上车。老汉提溜着编织袋，高高兴兴登上车门，冲着司机问：“多少钱？”车长说：“上车一块，快投币。”老汉说：“五毛中不中？”车长说：“不还价。”老汉见司机态度坚决，就把手伸到腰里摸钱。后面的一位乘客不耐烦地对着老汉嚷：“快点吧，别耽误后头的人上车，真是的！”这一声不要紧，紧接着后边就是一片责怪声。老汉开始紧张，越紧张越摸不住钱，越摸不住钱越急，急得头上冒出了汗丝。司机说：“你先上来，再找钱，好不好？”老汉如梦方醒，慌忙向前大跨一步，给别人让路。后面的乘客陆续上来，都用异样的眼光从头到脚把老汉打量一遍，活似在动物园排队看一个珍奇动物。
老汉终于把一叠钱摸了出来，展开一看全是五块十块的，他不好意思地对司机说：“同志，给个五块的，你找零钱吧。”司机见老汉灰头土脸的不肯投钱，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没零钱快下去换去。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老汉见司机话中有话，心想：我瞿老汉一辈子光明正大，从来没有存心沾过别人的便宜，到城里决不能被他们看不起！老汉想着想着脸就涨红了，他咬咬牙，下定决心，攒着五块钱就准备往箱子里投。这时从身后过来一个女孩，笑着对老汉说：“大伯，我帮您划一下卡！”那女孩把一个红塑料片照着投币箱上头的盒子一放，“嘟”的一声，这时车门“砰”的一声关住了，车继续往前走。老汉回头看，原来是站牌下和“刺猬头”打情骂俏的那个“蓝眼睛”，“蓝眼睛”划过卡，朝老汉天真地笑了笑，就走到“刺猬头”的男孩身边，挎住他的胳膊。
老汉虽然不懂得划卡是怎么回事，但知道蓝眼睛替自己把钱给掏了。他不知道这两个被他称作“妖精”年轻人是什么来头，怕上当受骗，就提溜着编织袋向前凑了凑，不好意思地对女孩说：“妞，我也不认识你，我咋好意思让你给我掏钱呢。这五块钱给你吧。”老汉说着就把钱递过去。女孩见老汉抖着手把钱递过来，就“咯咯咯”地笑着说：“大伯，您放心吧……”“蓝眼睛”话还没说完，车突然“嘎”的一声停了，老汉骑马蹲裆式“噔噔噔”向前跑了几步，若不是及时抓住把手，这下非出丑不可。老汉尴尬地咧着嘴，半笑不笑地瞅瞅其他人是否在看他，其他人或装着没看见，或憋住涨红的脸不笑。“刺猬头”和“蓝眼睛”赶紧跑过来搀住老汉。“刺猬头”问道：“大伯，您没事吧？”老汉说：“没有事，庄稼人身板硬，摔一下也没事。”说过嘿嘿地笑起来，笑的又憨厚又可爱。嘴上说没事，老汉还是出了一身的虚汗，手里的五块钱被攥得透湿。
车上下了几个人，“刺猬头”和“蓝眼睛”把老汉让到一个座位上。老汉还惦记着手里的五块钱，对女孩说：“妞，真是谢谢你了，我没有零钱，这五块钱给你吧。”蓝眼睛说：“大伯，您就别客气了，您没有零钱我替您划一下，是应该的。”老汉见他们一片真心，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登时对两个年轻人动了感激之心，“妖精”的感觉荡然无存。不过，老汉好像没有要安生下来的意思，心里捉摸了好久，问道：“妞，我是农村来的，懂的不多，你的眼睛咋长成蓝色的了？”女孩和男孩对视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男孩指着女孩的眼睛对老汉说：“她戴了隐形眼镜。”老汉终于似懂非懂地明白过来。老汉又瞅了瞅男孩的刺猬头，想问一下这个头是怎么回事，可试了试没敢问。不过，老汉感觉对刺猬头和蓝眼睛越来越亲切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老汉既气愤又无奈。
车到了一个站牌停下来，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老汉正在和他们两个攀谈，突然发现一只手鬼鬼祟祟地伸向男孩的衣兜里。老汉吃了六十年的饭，什么世道没有见过，看一眼就判断出事由的七八分。老汉用眼的余光顺着贼手看过去，吃了一惊，那只手居然是站牌下西装革履夹皮包那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