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牛慎重地把牛栏门关紧之后，扛着他那架锃亮的铁犁往家里走，刚到门口，与匆匆走出门外的妻子香花撞了一个满怀，香花缓过神来，急忙对大牛说：“我们家小牛被乡政府的人带走了。”
大牛小心翼翼地把铁犁搁在屋檐下的墙脚边，故作惊讶地问：“是吗？是什么时候带走的？”
香花更急了：“就下午，你刚背犁出去不久。”
大牛忍住了笑，问：“给了钱吗？给了多少钱？”
香花跺着脚说：“给钱？谁给你钱？还叫我们送钱去呢！”
大牛感觉有点不对头，说：“哪有这等事？！”
其实，大牛刚才是在故意跟香花打哑谜、开玩笑的。因为他刚才去关牛的时候，分明看见那头小牛还在牛栏里，见牛婆回来，还急忙跑过来，拱牛婆的奶子呢。
大牛早就打算把小牛卖掉，因为赶着牛婆带崽出去犁田，很不方便，小牛不懂事，经常糟塌人家的庄稼，惹来不少麻烦。
前些日子，在懵懂村驻点的苟副乡长曾经向大牛打听过谁家有小牛要卖，说壶图乡不久要召开一次招商引资大会，想买一头小牛来宰，大牛说我家的小牛想卖。当时连价钱都说好了。

二
大牛见香花急成那样，忙问香花究竟是什么回事？
香花忍不住滚出了一脸的泪水，抽泣着说：“我说的不是我们家牛婆生的小牛，而是说我们的儿子小牛！”
香花抹了抹泪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到大牛手上，大牛虽不大识字，但大概意思还是看懂了，说小牛是超生，要罚款6000块钱，现在小牛被乡政府带走了，叫大牛明天下午5:00之前带3000块钱去领小牛……落款是“壶图乡政府”，还盖了大红圆印。
大牛一下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牛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软瘫在一张竹躺椅上，哎声叹气地抽起了闷烟。
这可怎么办哟？明天下午5:00之前？到哪里去拿3000块钱？就是死也死不出3000块钱来啊！难道小牛就不要了吗？小牛是我和香花东躲西藏好多年才生下来的啊！我还指望他为我养老送终呢！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卖牛——把牛婆带崽卖掉，因为明天刚好是赶集的日子。
一想到卖牛，大牛还有点舍不得呢？家里每年的零花钱都是靠这头牛婆跟我一起出去帮别人家犁田挣来的呢，而且每年小孩子的学费，都指望牛婆屁股上生下的一头牛崽——现在把牛婆带崽都卖了，一家人还怎么生活，这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话又说回来，卖掉自己衣食父母的牛婆，换回为自己养老送终的小牛，难道还不值吗？不仅值，还不知道要强多少倍呢。人生在世图个啥？还不是为了老来有个依靠？……
想到这里，大牛心顺了许多。
吃过晚饭，他悄悄盛了一箩筐干薯苗，轻轻地打开了牛栏门……然后十分塌实地睡了一个好觉……
三
大牛正赶着他的牛婆带崽，急匆匆地向集市方向走去。尽管他明明知道，从懵懂村到壶图乡集市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现在才凌晨5:00，赶到那里也至多6:00多，离集市的热闹时间还差2个多小时呢；但是，他到乡政府交钱领小牛的迫切心情，逼得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只有早一点把牛赶到集市，心里才有底，才能够早一点把牛卖掉；早一点把牛卖了，离下午5:00交钱领小牛的时间差才更长一些，才能有更大的把握把小牛领回去……
上午8、9点钟的时候，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买牛的人。但是，这些人都是来买耕牛的，对大牛家的牛婆都很中意，出价也很高，出了2500块钱；但是，大家都不愿买他的牛婆带崽，因为他们都怕牛崽犯事。
光卖牛婆，大牛是不会同意的。因为牛婆只能卖2500块钱，还欠500块钱，就不能到乡政府去交钱领小牛；乡政府的条子上白纸黑字地写明了要3000块钱，一分也不能少。况且，牛崽至少也能卖到1000块钱，如果牛婆带崽一起卖了，除了交清乡政府的3000块钱之外，剩下的几百块钱，就可以把今年的中稻肥料买回来。
没办法，大牛只好继续等下去……
快到下午5：00了，大牛烦躁到了极点，忍不住拿起牛鞭死劲地向牛婆身上抽去，并不停地骂：“畜生！就知道生”！还成了垫本的货！

四
就在这时，走过来一位矮矮胖胖的中年人，围着牛婆带崽转了一圈，并用他那“一条缝”的眼睛仔细打量着……
看样子，是个牛贩子。
大牛的心“怦怦”地跳着，激动地问：“老板，买牛哇？”
牛贩子慢吞吞地应了一句：“看看。”
大牛又问：“买牛婆还是买牛崽？”
牛贩子心不在焉地说：“如果价钱合适的话，大牛小牛一起买。”
大牛的心快被炸开了，终于有人来买牛婆带崽。
牛贩子围着牛转了几圈后，开始问价了：“大牛小牛一起买，多少钱？”
大牛略作思考，说：“牛婆带崽一起卖，3500块。”
牛贩子还价：“一口价，3000块。”
大牛默不作声。
牛贩子又说：“3000块卖不卖，卖就点钱，不卖拉倒。”说罢，做出要走的样子。
大牛急了，咬咬牙，说：“给钱吧！”因为，时间不允许他再讨价了。
点了钱，大牛飞也似地向乡政府跑去……

五
大牛只有去过乡政府一次，那是在很多年前了，不过，去乡政府的路大牛却记得一清二楚。
一口气跑到乡政府大院，大牛已气喘吁吁。经守门老头的指引，大牛兴奋地走进了乡政府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伏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写些什么。
见有人进来，年轻人略略抬头，眨着白眼仁多黑眼仁少的眼睛，冷冷地问：“你找谁？”
大牛激动地说：“我是来领小牛的。”
年轻人满脸疑惑，问：“什么？小牛？”接着又厉声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告诉你，这可是乡政府，什么大牛小牛的，满嘴胡言乱语！”
大牛急了，慌忙解释：“干部同志，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是懵懂村的，我叫大牛，生了个儿子叫小牛，昨天被乡政府带来了，叫我今天带3000块钱过来，把我儿子领走。”
年轻人点了点头，说：“哦……原来你就是懵懂村的？”
大牛受宠若惊，说：“嗯。我就是懵懂村的大牛，你认识我？”
年轻人用手指了指墙上的石英钟，说：“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