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采候采大厅，献过的，等候的，他们很快就成了熟人。——都是来献血的，无需语言介绍，心有灵犀自通。因此，女孩子结成了伴儿，男人们称兄道弟，叫起了哥们。三三两两，围坐在大厅的各个隔断中，品着咖啡，攀谈笑谑，或者评点大屏幕电视上的时尚模特表演或体育竞技节目。机采候采大厅呈现一派欢欣祥和气氛。
靠窗角落的隔断里，苏建龙独自一人坐在茶几前。他做过了机采血小板计数检测，大厅工作人员张小姐告诉他，前边排着5、6个人，大约需要等3、4个小时。张小姐抱歉的笑笑，给他端来了小食品，奉上浓浓的咖啡，又拿来了时尚杂志和青年文摘。
他有点受宠若惊，连说没事没事，都老熟人了，还客气个啥？今天时间充裕，你忙你的，我慢慢等着，不着急！
他翻看了报纸杂志，又看了一会电视，都没多大意思。便靠在沙发背上。啊！真舒服啊，在外打工，整天够紧张的，能这样消闲的休息，也是一种享受啊。
他从衣袋中掏出了一张折叠的印刷品，打开来，看到折叠处已经断裂，纸张也陈旧不堪。——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献血时的采访报道，开头还配着他躺在采血椅上作着V形手势欢笑的大幅照片呢。
文章的标题太美了：《捐血：让灵魂升华的善举》，是啊，这句话，说出了他的真切感受，只有献血者才有的真切感受。通过这么多次的献血，他的心灵有了一种超凡脱俗的宁静，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牵挂，牵挂着他的鲜血即将拯救的某个人。——灵魂中，装进了不知名姓性别年龄的某个人，本质上就脱出了人性中的自私和狭隘——这种升华太伟大了！
他再次认真浏览报道，文章中回顾了他的第一次献血，那对他印象太深刻了，当时，母亲因重度贫血，在礼泉老家，多次住院治疗，但仍经常晕厥栽倒。几次在抢救母亲时，他急迫中都发了愿心：“如果能让母亲痊愈，我哪怕献出自己的一切！”
最后转院到咸阳二纺医院，大夫说：要紧急输血！他当时捋起袖子，要输自己的。医生说，医院无权擅自采血，要“互助献血”，也必须去血站。他二话没说，顶着瓢泼大雨去了血站。在血站，张小姐告诉他，亲朋好友之间的互助献血，按规定200ml血液要交纳186元的血液检测费用。你还不如直接参与无偿献血，省了这笔钱，还可以在你母亲输血后根据无偿献血优惠政策报销医院里的输血费。小张还建议他捐献机采血小板：“你的母亲重度贫血，要输注红细胞悬液，那费用可能不会小。捐献一个治疗量的血小板按照800ml全血计量，会让你报销较多血费的。”他听了，真诚感谢张小姐的指点，立刻用电话叫来了礼泉老家的哥哥，弟兄两人都献了血小板。后来母亲经过几次输血，终于得救。一千多元的输血费用也全部在血站报销。
他手捧报销钱款找到了机采体检大夫任俊峰，千恩万谢，盛赞无偿献血好，无偿献血优惠政策更好！最后，他说：“神佛保佑，善男信女许愿重修庙宇，再塑金身。无偿献血救了我的母亲，我发愿以后要坚持献血，捐献机采血小板。机采血小板间隔一个月，那我就从下月开始！我年富力强，身体健康，为母亲再做些血液储蓄，也用我的血液，拯救更多人的母亲！”
任大夫握着他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我们等着你！”
但是，生活可不是一时冲动。回到礼泉老家，每天要操持家里地里，还要照顾母亲，最紧张的是给老板打工，一月到头连个休息日都没有。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他急了，岁月蹉跎，这样下去怎么行！许愿给神佛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可以看作一种虔敬，但他许诺的是一件利己惠人的善举，仅需举手之劳的时间而已。养家糊口，工作忙碌，在良心上都不能平复对拯救了母亲生命的无偿献血的感恩，更不能作为自己不能守信的借口！
还有更令人烦躁的事情呢——
和母亲出院回到家乡，他在村里诉说无偿献血的好处，宗族乡党们听着，年轻人很有兴趣，甚至打听咸阳市中心血站的具体地址。可是老年人大都摇摇头，叹着气走了。随后，村里出现了风言风语，说他胡吹，说他犯病，还有人猜测他在外边混油了，变着法子哄乡党。他没理会这些，仍然宣传着，终于动员了村中赵八爷的孙子赵耀宗和宗族中苏五婆的孙子苏狗剩同意和他一起来咸阳献血。
就在他们商定第二天来咸阳的晚上，张八爷找到他家。
山里的水土养人，老人家90多岁，须发银白，满脸皱纹，但是腰不弯，背不驼，说话底气足，走路下盘稳，双目炯炯，精神矍铄。这张八爷家，民国时很财东，八爷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里遭土匪抢劫，一把火让这个财东家化为白地，从此家道中落。但八爷天资聪慧，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说话之乎者也，很有一股学究气，在乡邻间享有很高的威望。现在，他站在建龙的面前，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建龙的鼻子，声音颤抖着：“建龙，咱山里人讲究的是忠信二字。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你在外边胡成，我不拦你，你怎么敢回到桑梓之地骗人；你骗别人倒也罢了，你怎么敢骗你张八爷的嫡孙！你骗八爷的孙子别的事情倒也罢了，怎么敢骗他去献血？！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也。’头发肌肤尚且不可损毁，更何况是人的精血，八爷这一脉，土匪都没斩断，敢情你比土匪还凶险？！”
建龙给骂得狗血喷头，还得陪着笑脸。可是老人家死抱着旧观念，还引经据典，让他实在没法驳斥。最后他扶着八爷送出门外。还没等关门，张五婆跟屁股就进来了。
这张五婆，和他还没出五服。年轻时，是有名的铁嘴，多少利害的主也被她杀了青，栽得鼻青脸肿。现在有了年纪，更是词锋锐利，所向披靡，在村里从没人敢招惹。一看五婆脸色，建龙就倒吸了口凉气。果然，一进门，五婆一下就要跪倒在建龙面前，慌得建龙紧掺慢扶，连喊不敢。五婆说：“你给俺狗娃吃了啥迷魂药，他一定要明天去咸阳献血，俺死活都拦不住。俺前几天庙会上抽了个下下签，王道士掐算了好一阵，算准了俺家月内有一劫，敢情就应在我狗娃身上！狗娃的爹妈死得早，俺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要靠他给俺养老送终，没了俺娃，我还活个啥劲？咱族中出了你这个能行的，五婆这把老骨头撂给你算了。”
说到了气头上，五婆又把白发苍苍的头颅往建龙的怀里撞。建龙母亲也过来，一口一个五婶，好说歹说，才算劝走了五婆。
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