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

煮酒


绿苓侧过颈,绾起一头青丝,插上一支玉钗。如瀑青丝映着钗子的碧色,隐隐竟像闪出绿光来。她不经意间看见后颈梅花一般小小的一颗朱砂痣,血红血红,格外艳丽。她伸手去抚了抚,坐在镜前呆了片刻,继而回过神来,上胭脂,涂蔻丹,然后柔了眉目,曲了腰身,盈盈走出了房间。
她轻轻提起裙摆,快步穿过爬满紫藤的庭廊,微微抬着头,眼神淡漠。
花,谢了呢。
鞋尖沾了落花的残香,步履匆匆,踏出一地惆怅来。
临近大厅时,隐隐传来人们的喧闹声,她突然停下脚步,羽衣被风吹起,显得有些苍白。
她要去跳舞,惊鸿舞。
那些看得到她的舞的,要么是朝廷上有权势的人,要么腰缠万贯,总之,平常人是看不到的。
她,是个舞姬。
京城第一青楼莫归楼的花魁。
隔了寂寞的纱帐,为风流人士所宠爱,为芳龄女子所嫉妒,为清观道人所鄙弃的,舞姬。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想不出为何要叹气,于是抬了头,轻笑起来,迈开脚步,狐狸般妖媚慵懒。
原本喧闹的厅堂,因为她的到来,突然间安静下来。
她打量了一下全场,淡淡笑了笑,鞠了个躬,便有婉转的琴声响起。
转身,抬头,拂袖,她的舞姿,曼妙而寂寞。
时间仿佛静止,夜色陶醉在她的舞蹈里。
她不停地旋转,旋转,在微微的眩晕里,众人的面容变得遥远。
她是如此厌恶那些轻薄的目光,在她的容貌里变得野兽般丧失人性的目光。
她随着琴声抬头,青丝拂过她的脸颊,动人心魄。
那时侯,她有略微的停顿。
因为,站在人群外面的那一袭黑衣。
那双淡漠飘渺的眼眸。
致命的熟悉。
她安定下自己略微荡漾的心神,忘我地舞起来。
长久以来的独舞,好像突然有了意义,绿苓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一曲,只为你而舞。


一曲舞罢,一如既往的轰动全场。
绿苓如往常一般匆匆行过礼,便走开了,不留下任何多余的时间与别人交集。
这一次,她走前朝那个方向望了望,那双眸子的主人,已经不见了。
她便毫无留恋地离去。
走到房间,她换下了舞衣,着一身鹅黄的纱裙,卸了装扮,坐在镜前凝思。
绝对没错,那一双,她多年以来心心念念的眼睛。
令她沉迷的眼睛。
终于,让她再次遇见了么?
她看向铜镜里自己绝代无双的容颜,舒了眉头,轻轻笑起来。
我美么?
我的舞,你看见了么?
我会得到你的,对不对?
“小姐,”房门被推开,一个丫鬟走进来,“赵公子要见你。”
绿苓的脸上微微有了愠色:“你跟了我那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我只跳舞,不待客的么?”
“可是……”丫鬟显得有些委屈“赵公子是赵王爷的儿子。”
“哼,就算是王爷来了,你也给我送客,有什么事我来处理。”绿苓冷笑起来。
“可是……”
绿苓挑眉。
“是。”
丫鬟低着头退了出去,绿苓皱了皱眉头,站起身,点燃了熏香。
烟雾优雅地打着旋儿,却被房外一阵喧嚣打断。
“赵少爷,你不能进来……”是丫鬟的声音。
继而被一个男子的声音打断,丫鬟惊叫一声,房门便被推开了。
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白衣公子,面容清秀。若不是亲眼见到,是绝对不会相信他刚刚是闯进来的。
绿苓淡淡望了他一眼,轻声叫丫鬟退下。
“公子,”她轻声道,“你伤了我的丫鬟,是不给我面子罢。”
“我……”白衣公子支吾起来,脸竟一下子红了。
这般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还真是说不得呢。
绿苓摇了摇头,疲惫地坐了下来。
“我,我想见你……”那公子轻声道。
绿苓没有回头,抽下发簪梳起头来。
“你的舞很美……你也……很美。”他说得支支吾吾,想必是花了很大的勇气了吧。
她轻笑一声,没有回头。
“我姓赵。”他又说。
“我知道。”
“我叫赵远。”
绿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赵公子好名字啊。”
突然被夸,赵远原本恢复的脸色有红了:“你笑一下吧,就像你跳舞的时候那样。”
绿苓一怔:他看到我……笑了么?
可惜,这笑,是为了另一个人。
她站起身,回过头来:“赵公子,我只是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不值得你这般看重的。”说罢,向房外喊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
“送客。”绿苓转身坐了回去。
“你的心上人,是大厅里那个穿黑衣的人么?”赵远站起身。
绿苓忽地回头,满脸诧异。
“你一直盯着他看,所以我觉得……若是这样的话,这个人,我认得。”


京城。
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
一个黑衣人独坐在桌前,径自饮酒。他面前的桌上放了几碟酒菜,像是没动过的样子,筷子静静摆在一边。
那黑衣人点了酒菜,却不吃,只饮酒,惹得小二总往这边看。
这黑衣人确实奇怪,一身奇怪的装束不说,还蒙了斗笠,不像是正当人的样子。小二摇了摇头,说不定是朝廷在逃的逃犯,要掩人耳目,才来这里吃饭的,还是不要得罪,等他吃完了快点走才好。
那黑衣人像是察觉到了的样子,端着酒杯回过头来望了小二一眼,那店小二慌忙低了头,走开去招呼进来的客人了。
黑衣人暗自皱了皱眉头,转过头去继续饮酒:
这店里的小二,注意到我了呢。
一路跟着他,想不到他竟去了青楼看京城的花魁跳舞。
他看那个舞姬的眼神,很不一样呢。
黑衣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一两银子起身快步走开了。
小二回过头看着他走了出去,又看看桌上的银子:这般出手阔绰的人,谁知道他花的是不是正当钱。想罢甩甩手中的抹布,开始收拾桌子。
客栈中热闹如常,却霎时传来“哐当”一声,只见那小二手中的盘子尽数落在了地上。而那个小二,躺在地上捂着自己端盘子的手呻吟着,挣扎了一阵,便不动了。
店里一阵喧哗,客人们都围拢过来。
店外的围墙后,一个黑衣人注视着店内的一切,听见喧闹声,斗笠后的嘴角,似乎隐隐牵了起来。
一袭黑衣,迅速消失在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