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云庵,却不是一个庵子,只是村子里一户周姓人家的住处,在离村子两三里远的半山腰上。因为太远,田埂路又难走,村子里的人很少与这家来往。
村子里的一帮孩子常在田洞里上窜下跳疯玩,拿稻草堆城堡,挖泥巴捉泥鳅,疯狂的叫喊把宝云庵的哑子吸引下来,但是,他只敢走到太佛庵旁的大鱼塘边,在高高的塘埂上,用手在嘴边左右摇晃,使劲地大喊:“喽!喽!喽!……”孩子们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放在嘴边,一边晃,一边回应:“喽!喽!喽!”哑子便兴奋得在塘头上来回疯跑。可是,哑子不敢下来,孩子们也不敢上去。有时候,寂静的夜里,也偶尔听到哑子站在塘头上“喽!喽!”的喊声,如同雨夜山上麂子的凄厉叫声,令人悚然。于是,哑子的名字里渐渐多了两个字,大家都叫他“喽喽哑子”。谁家孩子闹夜,大人便吓唬道:“喽喽哑子来了!”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哑子不聋,不蠢、不坏。可是,同在村子里生活了几十年,我却从来没有近距离地见过哑子。
有一年,我生麻疹,在家休学了四十天。复学的前一天,母亲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白白的软软的剪粉皮。可是,这四月天里,家里哪还有啊?母亲便一家一家地去寻。大概觉得我一人在家太闷,母亲最后带上我,去宝云庵寻。宝云庵的主人见我们来,很是惊讶,但更多的是热情。虽说农村人淳朴,可是农村人的愚昧也使人情变得很残忍。家有残疾儿本是件不幸的事,然而农村人却认为,这是大人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遭报应,是被人幸灾乐祸的把柄。村里人看她的眼光多多少少一半是怜悯,一半是嘲笑。宝云庵的女主人为此总觉得矮了别人一截,在村子里总是低头而过。哑子从来不敢靠近村里的孩子,也许,就是他母亲教导保护的结果吧。他是她唯一的儿。听说,哑子很大了,还是和母亲睡一张床。所以,我和母亲的那次造访,令她十分的愉悦。那天,我一直躲在母亲的背后偷看四处,想看看哑子到底长什么样。可是,哑子一直没出现。也许,没在家,也许,一直躲在屋内没出来。哑子家也没剩多少粉皮了,哑子的母亲全送给了我,并且殷勤地送我们下山。她的家真高啊,天上流云飞渡,下面村庄片片,群山层层绵延,山脊线舒缓有致,只是,一户人家住在这,说说闲话的人都没有,他们家不孤单吗?
喽喽哑子长大后,不再跑到塘头上“喽喽”地乱吼。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家没耕牛,他就是耕牛,他的父亲在后面扶着犁,他拉着犁在前面飞跑。他家后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冬日闲下来的时候,他就跟父亲学竹编,他破的篾,粗细均匀、厚薄相同,编的竹筐、竹箩光滑紧致而且结实。赶集时,他父亲挑满一肩膀去,总是卖得精光。大家都赞哑子勤快聪明。
四十多岁的时候,终日在田里、山上忙活的喽喽哑子终于讨了个老婆。这个消息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全村。此时的村里人已经文明开化多了,大家都为他全家感到高兴。听说他的老婆也有四十多了,老家遭了灾,没办法活下去了,出来讨饭一路走到这,见哑子人诚实可靠,说,只要哑子愿拿六百块钱给她买身新衣服,她就愿意留下来。别说一个六百,几个六百,哑子家也乐意的。村子里,人人没有心机,谁也没往深里想。哑子老婆穿着鲜红的新衣,天天跟在哑子身后,哑子做什么,她也两手不停歇地做。哑子不让她做,她也抢着做。全村跟着哑子家,喜气洋洋的。老人家感叹道:“蛮槌也有一节光呐。哑子终于是时来运转了,讨个这么勤快的老婆!”
一天,哑子老婆说不舒服,要在家休息,哑子就一个人上山砍竹子去了。回来后,到处不见了新老婆。哑子妈村里村外四处寻,也没寻着。一天、两天、三天…..,哑子老婆踪影全无,村里人这才明白,那是个专门在外放鸽子的女人。可是,哑子不明白呀,这么好的老婆突然丢了,他得找回来。终于在一天的某个时候就不告而别找老婆去了。哑子妈寻了媳妇,接着寻儿子。可是,他们全家人晓得去的最远的地方恐怕也就是集市了。一天、两天、三天…..,哑子和他老婆一样,一去不回。找不到儿子,哑子妈急得突然就驼了背,弯了腰。
一年多就这样过去了。全村人私下猜测议论,从没离开过小村子、不识字、不会哑语、认不得路、甚至连钱都不认识的哑子必定是死在外面了。这就是人小看了爱情的力量了。哑子居然活着回来了。回来时,一身黑黑的煤灰。原来,一个好心的做藕煤的老板收留了他并设法打听到了他的家。
哑子不再出去找老婆。他一心一意呆在家,等他迷路的老婆回来,等那个天天跟在他身后笑笑咪咪,温温存存的老婆回家来。没事的时候,他就站在屋前场院的边沿,眺望远方,远方,带来了他的老婆,远方,迷失了他的老婆。哑子一定悔恨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把老婆带在身边,让她走丢了。哑子的忧伤,他的母亲也无法排解。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村子里的人各自忙着,无暇顾及其他。没人再议论哑子的老婆和哑子。哑子还没等回他的老婆,就突然死了。没病没灾的,那么壮壮的一个哑子怎么就死了呢?在外流浪了一年也没死的哑子,这下却死了。他的母亲将他葬在后山一棵大枞树下,那里可以看得更高更远。
哑子一辈子唯一能发出的一个响亮的“喽!喽!”的音节,终于彻底消失在大鱼塘的上空。但是,他那段短暂的爱情却留在村子里每个人的记忆中。那段爱情,像烟花,还没看清已然消失,像一朵流云,还没握住已飘远,给予了他短暂的欢乐,又给予他致命一击。其实,他的爱情虚幻得连烟花、流云都不是。谁说爱情不是毒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