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于早归的我,几十年没夜行过,一致对于暗夜有了一种本能的惧怕。然而岁月如稠,漫长的日子里难免会邂逅晚归的尴尬,乃至这惧怕黑夜的本能在遇上晚归的时候,只好让这本能强抑于几近胀满的胸臆,紧缩于心底的某个角落,鼓起一腔羸弱的勇气强迫自己走入夜色,走入黑暗,走向那条苍茫的回归之路。
今年秋天于我来说应该是个多事之秋,整日的俗务竟挤占了我诸多可以悠闲的时间。乃至如画的秋色竟从我喜欢扑捉美色的眼中悄然滑过,印象中并没有留下多少可令我陶醉的秋韵。奔忙的脚步匆匆走过了初秋和仲秋,直至浑然不觉间这晚秋已然躲着我的意念把仅存的残月衰荷留在我夜归的桥下。
从县城忙完一切已经是天将擦黑傍晚时分,迈着忙乱的脚步我竟赶上了回镇的末班车,经半小时颠簸的车程便来到了需我步行五公里回家的岔道口。好在这晚霞湖因为近几年大力开发的缘故,湖边建成九曲回廊倒使我可以顺捷道免去将近一公里的弯路。
寂然的夜色中一轮昏黄的残月如沾满姜黄的半块烧饼高高的挂在对岸黝黑的山尖。平静的湖面上白色的九曲回廊似一条深冬的僵蛇般横卧于已露衰像的芦苇和残荷之间,回廊上的亭台轩榭有如一尊尊寂然无语的雕塑矗立于半凉的深秋的夜风之中。此时喧嚣了一天的回廊上早已没了人的踪迹,对此我似乎有点恐惧,但可以省去的那一公里弯路的价值,使得我在恐惧和省力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走过几十级台阶,绕过回廊入口亭子,我便不折不扣的踏上了九曲回廊。回廊上昨夜的雨留下一滩一滩的积水在昏黄的月色下竟如一面平铺的有着残破边缘的镜子,为了不使我的鞋子沾水,我只好攀着回廊边的护栏踩着突出的廊沿,绕过这看似平坦却实际不平的坑洼,朝杳无人迹的湖心走去。突然,桥边的芦苇丛中一群夜栖的野鸭扑棱棱拍着翅膀,高声鸣叫着朝远处的财神庙方向飞去……这一下我的确惊出了一身冷汗,于是我便埋着头疾步逃也似的朝对岸奔去。
“噗通!”桥边的湖水中一声沉闷响声传入我的耳膜,我本能的睁大惊惧的眼睛朝响声的方向看去:水中的残月竟被这夜跃的鲤鱼激开的波纹拉成一道金黄的光影,朦胧中漾开的月影旁边是一株枯黄的荷叶。抬眼远望,湖边星星点点的灯光倒映在黛黑色的湖水之中,宛若天边飘忽明灭的星星。夜色,竟在这一刹那变得那么朦胧,那么美丽。我感觉恐惧在我的体内一点点逐渐退却,继之而来的竟是一种久违的温馨。于是我竟然随手放下友人送我的笔架,靠在回廊的护栏上一个人欣赏起这久违的夜景。
远处,两道喷涌奔突的山梁相互对峙却互不远离,于一公里外的峰坪村倏然相抵,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两山夹峙之间一汪清水平铺于宽约半公里许的山间平地。蜿蜒盘旋的环湖公路似一条飘渺的纱带般围绕着这万顷碧波的湖水。环湖路边错落有致的树木,似纱带边飘逸的饰穗般在深秋的夜风中来回摇曳,湖边的星罗棋布的灯光毫不违章的对称于山坡和湖面。靠近廊桥的一湾淤土上那尊静守于湖边的白色织女雕像,在深秋的残月下更显得扑簌迷离。眼前的廊桥边,一团团紧紧密密靠在一起的荷叶,一张张铺开于黛青的湖水之上,形成一个个大大的圆,这个圆与那个圆之间的间隙中,一弯残月悄然映照期间。此时的思绪已然飘出静坐于廊桥之上的躯体,幻出一个温馨的同游。幻觉中竟然那个熟悉的身影轻轻的斜靠在我寂然的肩上……目视远方,这一湖碧波,一轮残月,一团衰荷,一道回廊,已然成为一抹安静的凝结……
夜,在湖风中逐渐走向深处,一阵微风轻轻掠过我僵化的面庞,夜猎的水鸟不时在湖面上弄出一声“噗通!”的响动。我不舍的站起身子,回头扫视这无意间邂逅的残月衰荷之境,一扭头走向黝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