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题记
她从民国的雾霭中走来,带着几分痴醉,几分尖锐,几分灰冷,然而她又是“极艳”而又“壮阔的”,在晨曦中,在旧上海黄浦江畔,静安寺旁潮湿的街路上,用平淡又几近冷漠的声音轻轻讲述着...“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变了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粒朱砂痣。”
这就是张爱玲,尖酸而悲悯,深刻而淡漠,轻笑着淡淡的讲述人性中那些触壁般冷冰冰的现实,每触及她的文字,都觉得不是用来读的,而是用来感受的,用来倾听的,她只为听懂的人绽放的时候,满纸莲花,兰笺生香,字字珠玑,甚至要每一个字的去品,生怕放过了一个美好的潜藏其间的意义,我读《倾城之恋》,读到范柳原和白流苏站在时间的高墙前,范柳原说,”如果你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让我想到那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想到纳兰容若,想到过去的人,现代的人,男人,女人,红尘俗世中寻找一个安放的范柳原白流苏样的我们,想到范柳原争着要看的白流苏窗前的月亮,那些看了一千年,几千年,几世也无法看得清朗的彼此,心中就会在爱玲的浅笑中更深的沉下去,终至泪捷于眶。
士为知己者死,文为悦己者容,爱玲的文字是温和的,却是倔强不哗众的。
她是精致而矛盾的,有着俗世生计的计较,却能在文字里与你家常。
她不取悦新派,也不屈服老派,只在文字中保持高贵的“真实”,甚至于放弃一些做作的技法,回归于故事的本真。《倾城之恋》里的棋逢对手,精于算计的范柳原与白流苏,还有《金锁记》,至今记得那个未了报复伤害过她的社会,她用最为病态的方式,“她那平扁而尖利的喉咙四面割着人像剃刀片”,随心所欲施展着淫威的七巧。《半生缘》中悲凉过后归于平静的世钧与曼桢,原来生活不过是一片静默啊。
看了她的小说,常常想,世间还有什么故事可写呢?世间还有什么好文字可写呢?她之后,大可放下笔了吧。
看爱玲的文字,也常常就会想她的样子,这也是喜欢她文字的人本能的想法吧?
想那个在爱情里只求“来来往往”“岁月静好”的执拗女子的样子,想那个被称作文
坛奇迹的女子,她也曾经是那样的一个女孩子嘛?怀抱梦想,发誓要“周游世界,穿最别致的衣服,做比林语堂还风光的人,要在上海有自己的公寓,过干脆利落的生活。”可是她却在与母亲姑母不再“柔和”,不再地久天长的公寓同住,于是,她的忧郁也镶上了毛茸茸的花边,因为在这个母亲和姑姑的公寓里,于它的作为家的本身来说,“是细密完全的,”而爱玲只在里面“撞来撞去的打碎东西”在打碎东西的岁月里,爱玲是要照价赔偿的,因此爱玲说,真的家是应该全身随着自己而生长的,于是她想起从前的家,想起坐在小板凳上喝了满满一碗“六一散”唱着“小小狗,咬一口,走一走”的时光,想起与弟弟的女佣张干斗法,“拿了筷子近,张干说,”筷子拿的近嫁的远。”她拿的远,张干又说“拿的远自然嫁的远”的话,那些都是爱玲记忆里不多的温情诗意吧。
在那些温情来袭的时候,她会写出这样的话,“他走后一烟灰盘的烟蒂,她都拣了起来,收在旧信封里,”就像戏曲中一个轻快的过门,品过之后,却内心暖暖很久。
无论是暖暖,无论是淡淡,却都是沾着这俗世的骨髓写就,在她的文字里,有如咀嚼一枚辣片,初始是辣辣的,怪怪的,可是那些沉淀的发酵已久的句子,总会刺激你的神经,并令你上瘾,就像拿着放大镜,或者显微镜,被她带着,翻飞于纷繁的世事与人丛,她用她的才华看到了,领悟了,告诉你,但她只淡淡的,静静的。坐在已旧了的丝绒帘子的背后,透过一点夕阳的光,在一阵哐当哐当的电车声中,在那些浮于眼前的若隐若现的故事里,吴侬软语的讲述,而爱玲,是绝不会炫耀这种发现的。
常常在掩了卷之后,会想,爱玲的那些矛盾忧伤,对人性的悲凉绝望,那些另类的刻画语言,也许源于她的家庭身世。爱玲的祖父张佩纶是晚清著名请流派的代表,祖母是慈禧朝赫赫有名的北洋大臣李鸿章的长女,虽然祖母李鞠耦是张佩纶的续弦,但却是爱玲父亲张廷重的嫡母,而爱玲的父亲又是典型的遗少作风,背八股,养姨太太,吸鸦片,花天酒地,在这样一个家庭之下,且有一位新派的母亲,黄逸梵,1925年冲破重重阻力,留洋海外,极力主张爱玲接受新式教育,并且不顾张廷重的阻拦,结束在家中的私塾教育,把爱玲送进了新式的学堂,于是在这种唐诗宋词,诗书礼教和钢琴西餐,洋服交响乐的熏陶下,形成了中西合璧的张爱玲,她对所有与艺术相关的,文字,色彩,音符,都有着天生的敏锐,她穿自己设计的衣服,并想把中国画介绍到国外去,是中国最早重视卡通的人,对音乐她也有着非同一般的理解,于是想起她说的自己的一生只为发挥这些天才而存在的话。
现实中的张爱玲经历了童年的极品富贵,长大后却逊称自己只是个卖文为生的小市民,有时她的彻骨高贵却存活在她掉了渣的世俗里,她在跟姑姑母亲同住时,把生活费都会分得很清,在弟弟不堪父亲和继母的欺辱偷偷跑到她那里时,她虽是含着泪,内心同情弟弟,但总是没有留下他,在她除夕夜的前一天翻墙逃出父亲的家的时候,她大概学会了刻骨的生存之道,早已忘掉了,小的时候弟弟挨打,她痛苦地跑到卫生间,锁上房间门,对着大镜子,为自己的无力救助嚎啕大哭,淡漠疏离的亲情,使她于物质精神并不需要灵与肉的分离,因此她也就不想要记得那些温馨了的痛苦往事。就如父亲的老宅子,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而她自己,却是处在那阴暗交界的边缘。这让我想起《倾城之恋》中,馆中一千年,外面是一天,外面是一千年也等同于馆中的一天的白公馆。
爱玲对于俗世与人性的认识是前无古人的,但她自己对爱情却是飞蛾扑火,率性本真称得上是古今奇女子,只有两个字,“懂你。”1937年与已有家室,并且已有两任妻室的胡兰成相识时,张只有24岁,而胡已经38岁,在这场只有3年,却让张爱玲倾尽一生的去爱的爱情她只求“我想过,你将来就是在我这里来来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