蝈蝈

蝈蝈

麻姑爪散文2026-06-13 18:57:00
一天陪夫人外出回来,门房尹大爷手提一只蝈蝈笼向我们炫耀,口中还念念有词。我转身揿了电梯准备上楼,见妻提了蝈蝈笼走进电梯。送给你的?我问,送给你的,她答。我立刻就有些激动,心里热乎乎的。对小时候司空见惯
一天陪夫人外出回来,门房尹大爷手提一只蝈蝈笼向我们炫耀,口中还念念有词。我转身揿了电梯准备上楼,见妻提了蝈蝈笼走进电梯。送给你的?我问,送给你的,她答。我立刻就有些激动,心里热乎乎的。
对小时候司空见惯的东西,总是比较容易产生共鸣或感动。但我除了养过一只未经成年就过早夭折的黑狗和一只未等长成就飞离家门的灰雀之外,不曾饲养过其他任何小动物。而对蝈蝈的了解,也只限于夏秋季节田间麦茬或豆秸地里翅膀煽动发出的扑簌簌声响,与蝗虫的形象差不多;蝗虫可是害虫,因此对蝈蝈从心底也并不大欣赏;倒是它躲在暗处把尖利演绎成旋律的鸣叫,以及满身张扬着活力的纹身,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大约人类共鸣的东西都有相类处,城里人也喜欢养蝈蝈,喜欢的自然是它的鸣唱——只是我不能肯定,城里长大的孩子在听到蝈蝈唱歌之后能产生对庄稼和农民的联想吗?
蝈蝈的形象有些张狂,抓在手里需十分小心。我曾领教过它锋锐的前爪和凌厉的牙齿,爪子象锯,抓到皮肤便是长长的一道血痕,能瞬间渗出鲜红的珍珠儿;而牙齿象铡刀,具有极强的切割能力,不是促不及防的意外绝不敢轻易尝试体验;我曾用坚劲的草根试探,它嘴巴蠕动时简直就是开启的切割机,草根能被它漫不经心地轻松截断。对付它自然也有一套办法,比如捕捉的时候用网兜网,把锋利的前肢反剪到背后(这动作让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悸),或者牢牢抓紧它的背部等等。
农村的蝈蝈生长在田野,活动的天地异常广阔,和自由飞翔的鹰享受同等的待遇,只是给了它足够的空间却无福消受,它怎么也无法象鹰一样展翅翱翔。
进城的蝈蝈就有些悲惨了,被局限在狭小的号子里,连扑扇翅膀的空间也没有。我曾见过一个农民模样的人用自行车驮着数不清的蝈蝈笼,高高的叠成了山,看上去很象巨大的蜂巢。只是每个笼子里都有一只挣扎吵闹的蝈蝈,他车子走到哪里,就把一堆凌乱的噪音拖到哪里,象一条饱受污染却仍在流动的河。

妻把蝈蝈笼挂在采风间,那里有充足的光线和微凉的风。我悄悄走过去查看,精致的笼子里原来装着两只蝈蝈。我不知它们是否一对,但觉得售卖者如此考虑颇具人性化。倘是一雌一雄,虽未必是原配夫妻,却也可相互厮守说说话话;倘是同性,纵使非同性恋者,有个同类陪伴,至少比整日孤独一只感觉要好得多。
妻子给它们提供的食物是切成片的黄瓜,跑到城里来的蝈蝈倒也不挑剔,吃得津津有味。记得小时侯看见小伙伴们都给蝈蝈喂食倭瓜花,倭瓜花花色金黄,花萼肥硕而鲜嫩,蝈蝈吃起来喈喈有声,很是专著。
久居城市的我,对深夜里蝈蝈的鸣叫真不习惯,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妻也没睡,我们就顺着蝈蝈的叫声聊起各自的童年。我的童年多是农家野趣,野草、池塘、青纱帐,还有天边流云和远山影子的苍苍莽莽。这些离我们今天的生活过于遥远,遥远得仿佛毫不相干。妻的童年就在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怎么也还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她说小时候以为她家的院子很大,房间又多,好象可以在许多房屋之间奔跑似的;她还说小学许多班会,老师就组织在她家召开;有的同学,包括一提起他们父辈的名字我现在还肃然起敬的几位,也始终不敢大大方方进出她家的大门。
我怀疑她的话故意夸张。一来那平房的房屋面积与今天楼屋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因为我不仅居住,还对它实施过修缮;二来那院子现在至少居住有十几户人家,连院子的正门门洞都被改造成人家了(这当然是老话,如今那院子连空中都已被利用。),名副其实的大杂院,怎么也想象不出惜日的阔绰与豪华。
不过我小时候也曾对着门口的一条羊肠小道发呆,想象沿着它一直走下去会不会走到国外?儿童的思维还不会跨越、歪曲或斩断,只懂得按照眼前的样子伸展,因此这想象就最纯真、最辽远,也最具美的价值。妻一直保持着童心,如今又经过这么多年记忆的蒸发与沉淀,把家的世界描绘成宫殿一般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一点我非常感兴趣,她说每当夏夜来临,都喜欢独自躺在光光凉凉的席上,倾听深夜的虫鸣。只有听到那些不知名字的虫的叫声,她才觉得安静和安全。这一点我倒是深有体会,假如深夜沉寂得无任何声响,给人的感觉不是安静而是恐怖,所以诗人才会留下“树动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句子。
最近出差回来,身体有些不适。躺在床上,觉得家里好安静,仿佛少了点什么。过了好久才听到蝈蝈的叫声,声音也不若从前清脆。我忙问妻,蝈蝈今天好象不高兴?她立刻表示自责,好象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原来几天前她去早市买了一些旱地黄瓜,预备留给我回来吃。但不知为什么这次买的黄瓜不经放,还没等我回来就已经全部枯萎。她有些心疼,不忍心全部丢弃,就留了些喂养蝈蝈。问题就出在这黄瓜上,第二天她发现其中一只蝈蝈已经死亡。
她当然没有对黄瓜进行生物检测,一只蝈蝈的死亡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但面对枯萎变黄的情形却感到蹊跷,因为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我得意幸亏没留给我吃,倘若被我吃掉,次日凌晨出现与蝈蝈一样的情形,那问题可就有点严重了。当然,我吃了很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倘若我和蝈蝈同时吃下,蝈蝈死了而我即使不死,妻也一定会自责——她会以为,我已把毒素留在了体内。
可现在,蝈蝈吃了我却没吃,蝈蝈死了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我不知是蝈蝈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了我的生命,还是因为我过于爱惜自己,却把蝈蝈的生命断送了。
失去侣伴的蝈蝈有些孤独,叫声也就有些喑哑,且不如从前那么频繁和欢快了。对这只生存下来的蝈蝈,或者对它离去的侣伴,我能做些什么呢?我只能做点记录。
另外还想对它说:歌唱是常态,死亡也是常态;生活在城市是常态,回归你的故乡也是常态。命运既然让你漂泊到城市,那就安心过你城市的生活吧。但是别忘记,只要活着一天,就该开心地跳跃;只要喉咙还能发出声响,就该开心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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