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表情像冬天一样凝滞,性格像石头一样沉默安分,老实巴交,任劳任怨,受人欺负也不反抗。难怪爸爸叫做冬石。
我问奶奶爸爸为什么这么孤僻,万事不求人。奶奶说爸爸没读到书,没见过世面。爸爸只读了小学四年级就在家跟爷爷奶奶干活。爸爸说那时他在家里专心养两头母猪,天天去摘猪草,然后剁碎煮烂喂猪。爸爸情不自禁想起摘猪草时,捉老鼠的趣事。
那是一个冬天,爸爸和几个小伙伴在田埂上摘猪草,发现了一个老鼠洞。于是往洞里灌水,一会儿,一只硕大的老鼠从洞里爬了出来,老鼠两只贼眼放着蓝光,看着周围都是人,慌忙逃窜。爸爸眼疾手快,右手拿着一根木棒把老鼠掐在地上,左手捏着老鼠的脖子,把它抓了起来。大伙高兴地跳起来。老鼠仿佛是他们凯旋归来俘获的战利品。怎么把老鼠处理掉才刺激才痛快呢?有人说把它杀了,有人说把它淹了。有人说宰一刀就完了,淹两下就不动了,这样不好玩。爸爸说把它烧死。好,烧着玩,大伙觉得这主意不错。有人从家里倒了些煤油过来,所煤油涂到老鼠身上,把老鼠放在广阔的晒场中央,把老鼠身上的毛点着,然后放手。老鼠拖着熊熊大火东奔西突四处逃窜,一团火球在晒场上跑来跑去,伙伴们追赶着老鼠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渐渐地老鼠跑不动了,火也熄灭了,老鼠被烧焦了,小伙伴们觉得好爽!这也许是爸爸童年时比较开心的一件事吧!
尽管世界很美好,可是出生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不出生,永远呆在妈妈的肚子里,这样,爸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艰辛,妈妈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痛楚。
爸爸很羡慕那些光棍司令,说单身多好,没有负担没有责任,多自由多自在!爸爸对自己结婚生子后悔不迭,说结婚生子是他生命中不可挽回的天大错误,说他这辈子就不该讨老婆,讨了老婆也不该生孩子,生下我和妹妹,让我和妹妹受尽病痛的折磨!
我出生以来,疾病就形影不离。感冒、发烧、咳嗽、腹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最熟悉的地方是医院了,见得最多的人就是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吃得最多的也是那些白色黄色的药片,喝得最多的也就是那些看了就让人想吐的中药汤,我已经成了医院医生眼中最熟悉的面孔。爹妈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就这样送给了医院。
打针抽血我一点都不紧张一点去向不都不害怕,眼睁睁地看着银光闪闪的针头扎入我的静脉。护士阿姨惊讶地说我好坚强,说从来没有见过七八岁的小孩会那么镇定,其实她错了,头几次,我也怕我也哭,护士拿针来扎,我的屁股就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只是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七岁那年夏天,那是一个收割季节,我去田里帮爹妈捞禾,不知不觉,我发现我的左脚背又肿又痛,感觉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一瘸一拐的。这不是男左女右吗?爸爸觉得不妙,妈妈也很着急,马上送我到人民医院,医生说是风湿性关节炎,要住院。妈妈一个人留下来照顾我,爸爸一个人回去,家里有很多事情要做。收割、喂鸡、喂猪等等。还得想办法弄钱治病。第二天中午,爸爸提着一袋苹果来看我。妈妈见爸爸来了,叫我好好地走几步给爸爸看,好让爸爸不要那么伤心。我强忍着痛好好地走了几步。爸爸的眉头舒展开来,并蹲下身子,探着脖子,抚着我的脑袋,焦急问还那么疼吗?我低着头小声说,没什么疼。其实每次爸妈焦虑地问我疼不疼时,很疼我就会说有一点疼,有一点疼我就会说没什么疼。住了一个月,花了六七百,我又活蹦乱跳起来,出院了!
过了一年,又是夏天。我的病又犯了,比上次还更严重。两个踝两个膝都肿痛起来。爸爸又送我去住院,住了一个月不疼了,又出院了。又花了六七百,而这些钱都是向伯伯和叔叔借的,那时那些钱对爹妈来说,要受多少苦,要流多少汗才能还上。
爸爸没什么文化,妈妈更是没文化。以前的户口本上妈妈的文化程度写的是不识,妈妈真的是目不识丁。但是上公厕,妈妈并不会走错门,我问妈妈你认识“女”这个字吗?妈妈说不认识,那你怎么不会走错门呢?妈妈说看到女的进那个门,就跟着进了。
爸妈也无一技之长。爸爸曾拜师学艺,但终究半途而废,所以现在只能靠出卖体力谋生了。
我还小的时候,大山的森林还很茂密,经常有兔子、山羊、野猪、山牛出没。爸爸很快学会了猎兽。我很纳闷,问爸爸,麂子在山上到处跑来去,你怎么能把它们拴住呢?爸爸带着很有成就感的微笑说,麂子很木,喜欢走老路,在它经踩的脚印上装一把束,麂子按排原来的步伐踏上去,就被束住了,身子被悬空吊起,时间长了就饿死了。很多时候,爸爸起早贪黑,踩着露水上山去装束,摸着暮色回来,还两手空空如也。麂子并没有走老路。妈妈说跟爸爸去捡麂子时觉得爸爸好残忍。人空好好地在山上寻食,就把人家拴住。去捡时,有的已饿死,有的还活着,还在嗷嗷直叫,叫声在山谷回荡,很凄惨很寒人。爸爸就双腿夹着麂子身子,手拧着麂子脖子使劲一扭,麂子的脑袋就耷拉下来了,不叫了,死了。妈妈说那时候她转过身子不敢看。回来爸爸就用一把锋利的尖刀,把麂子的皮剐了,然后把麂子的肉拿到城里去卖了。
后来鹿子越来越少。爸爸只好另谋出路。于是爸爸天天上山砍柴。一担柴有一百五六十斤。我常常看到爸爸头戴草帽,顶着烈日,汗流浃背,喘着粗气,咬着舌头,担着柴回来。巨大的重量把爸爸的两个肩膀压出了巨大的黝黑的斑。有次,爸爸砍柴时不小心,砍在自己的脚背上,顿时鲜血直流,爸爸赶忙摘了些树叶放入嘴巴嚼烂,然后敷在伤口上止血,又用刀在衣服上割下一块布把伤口绑好,拄着一根棍一瘸一拐地挪回家。那里又是农忙时节,要犁田要插秧,妈妈又不会犁田,爸爸的脚有伤又下不了水。但是又没办法,爸爸就给伤脚穿上水鞋,忍着疼痛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田里犁田。
等柴晒干了,天朦胧亮,妈妈打个鸡蛋,煮一碗饭给爸爸爸吃。吃了爸爸把柴绑在独轮车上,推着独轮车吱嘎吱嘎地走二十五六里路到城里去卖。可就是这样的日子也好景不长。不久,林管站下发通知封山,禁止伐柴卖柴。
于是爸爸就只好增铲松油。一到夏天的早上,爸爸一边刷牙一边不停地仰头望天,如果觉得不会下大雨,就带一把铲子,再带上一盒饭就到山上去铲松油。冒着酷暑,跋山涉水,每棵松树都要铲一铲子,一天要铲五六百棵松树,而这些松树又稀稀疏疏地分布在不同的山坡上。
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