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进电影院了，最近一次也有两年了。儿子买了票邀我们到这个城市最豪华的影城看电影。美国大片，名字和情节都模糊了，只记得飕飕的飞船，神头鬼脑的外星人，还有寸草不生的天外星球，当时就觉着还是地球好，湛蓝的海洋，碧绿的森林和草原，什么月球啊火星啊，我哪儿也不想去。习惯了老电影院的环境，对这影城的豪华还挺不适应。大厅里巨幅广告几层楼高，男模森森的汗毛真有我的腰粗，逼仄得让人发窘。宏大的楼厦里，围绕电影开辟了五花八门的娱乐消费项目，卖小吃的，卖影碟的，游戏厅，书摊，甚至卖衣服鞋帽的都有。说是让观众享受娱乐，却处处充满商人的心机，总觉着那只看不见的手正伸向自己的钱包。走进影厅，柔软考究的沙发椅，椅子间还有放水杯的凹槽，让人感觉花了钱就能买到舒适享受，等价交换，买卖公平。总体感觉商气盛过人气，影厅里稀稀拉拉的能数出人头来，我们四人家族算是超级团队了，多是一对一对的情侣，或窃窃私语或嘻嘻哈哈，嘴里还忙里偷闲，哔哔啵啵跳射着瓜子皮。
走出影城只保留了家人同游的愉悦，没了当年看电影的乐趣与痴迷。
中学时代看电影几乎都在曙光电影院，紧邻天津五大道，环境幽雅。每次看电影我象恋爱赴约，早早地买些好吃的赶到电影院。影院刚散场，门窗洞开换空气，我就站在路边看电影广告。那时商业广告是禁止的，唯留电影广告，素朴的街道唯有这里有点“闹”市的色彩。广告都是人工搭上架子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工手法娴熟，笔触粗犷，色彩明丽，近看报纸当画布，抹得花花绿绿，远望神态逼真，栩栩如生。当时就替这些画工感到冤枉，如能登堂入室在画布上作画也应该是个不错的画家。终于可以入场了，走进前厅，几张大头像夺人眼目：赵丹，孙道临，张瑞芳，白杨，秦怡，王丹凤一代影星星光灿烂。最年轻的是谢芳，那时《青春之歌》的林道静和《早春二月》的陶岚已翩然飘入许多年轻人的梦里，谢芳明亮的眼睛眺望远方，青春朝气，让人看了舒服，不见现在影星的性感和脂粉气。喜欢享受电影开演前那片刻，大幕将要拉开，有种对喜悦的期待。排排椅子线条起伏，墙壁上灯光幽幽，影场回荡着轻音乐，节奏舒缓的广乐，如《雨打芭蕉》，《彩云追月》，《饿马摇铃》，在那钢铁进行曲为主旋律的年代能有几丝柔软音乐缠绕，真是难得的享受。坐在软椅上全身心也在柔柔地陷落。开演了，蔚蓝色银幕衬托一个戴草帽钓者的黑色剪影，钓竿挑起一个“静”字，全场更加静谧。这里没有喧嚣，没有商业味，也没有调笑和琐碎的瓜子皮儿。
初中毕业到了兵团，也告别了城里看电影那种享受，可在战天斗地中仍然不减对电影的痴迷。如果把城里看电影比作小资喝咖啡，那么在连队露天看电影就如吃辣椒喝烈酒了。农场偏远，条件恶劣，两三个月才能看上一场电影。为了看电影，我们徒步往返三四个小时到场部或其他连队蹭电影。天黑遇到狼，惊出一身冷汗是常有的事，这种电影外的刺激更增长了我们看电影的兴味。听说连队晚上有电影，大家就象小孩子过节，整天都特精神，干活也起劲，边干边议论，都是电影话题。吃过饭，空地上就单摆浮搁地放了不少砖头树墩占座位。我们男青年对此不屑，总是交叉手臂站在人群最后，边看边打逗说笑，目光除了看银幕，同时梭巡着人群里的女青年，许多知青的恋爱也从看电影开始的。那时放映员经常是两人，一是北京的老知青，人们都叫他秃子，不知为什么他总剃着光头，一嘴京腔，人挺和善，还有一个是天津知青小刘，有点傲气。要知道那时的农场，放映员也是让人羡慕的工作，常年走州过府吃香喝辣的。四十年后的一次知青聚会，那个小刘也去了，头发全白，头顶秃秃的，大家都认不出来了。有人介绍说，这就是当年的放映员小刘，他谦虚地笑着，看着他，我们只是唏嘘感慨，这是后话了。银幕悬起，放影机支起，空场上飘荡着歌声。最喜欢听吕文科《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宛转悠扬的歌声，如芦花飘向空中，散播在芦苇湖，透过蒹葭苍苍，远望阿拉山，自己的浪漫情愫如青藤伸出了触须。
连队都是露天看电影，夏天好说，冬天就受罪了。那年天气奇寒，石头都冻裂了。电影是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银幕挂在一个盖了半截的大食堂山墙上，没房顶，没门窗，四处风呼呼的。天气越来越冷，伴随着杨子荣高亢的唱腔是人们噗通噗通的跺脚声。后来有人生起了火，大家就围着火堆边烤边看。漆黑的夜繁星闪烁，墙体里一堆一堆篝火一圈圈人。银幕上英雄亮相，高歌，舞蹈，下面跺脚烤火。最好玩的是，火堆升起的烟缕偶然扫过放映机镜头，银幕上杨子荣穿林海跨雪原打马上山，原始森林里一缕缕烟雾袅袅着，竟然那么逼真和谐。过后想想可笑，如果江青同志看见杨子荣身后冒烟，还不把鼻子气歪了。
后来我调到青海一个军工大厂子弟学校教书，脱离了知青集体如孤雁失群，电影更成了精神寄托。厂里隔上半个月就放电影，我是场场不拉。印象深的是一部罗马尼亚的二战片《多瑙河之波》。电影主题是一个爱国者为了给游击队装备军火，装成囚犯到民用船服苦役。船长是个不问政治的正直汉子，刚刚娶了美丽的妻子安娜。后来在爱国者的感召下船长和妻子参加了与德国鬼子的斗争，把满船军火交给了游击队，最后船长牺牲时把妻子托付给爱国者。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是，安娜带着一个孤儿深情地望着走在队伍中的少校。
影片打动我的有几个场面：婚礼上突然响起警报，人们四散逃命，船长抱着披着雪白婚纱的新娘从容地走在大街上，此刻爱情战胜了死亡。当时自己对爱情婚姻懵懵懂懂，那种神秘，那种向往，赋予了对这个浪漫镜头的联想：有个美丽的妻子在身边，即使战火纷飞，也只当是庆祝婚礼的焰火。《多瑙河之波》不太符合厂里工人的口味，都不习惯看外国片，演了两轮就没多少人了，我和学校的几个老师却兴味正浓，每场都看。记得在空荡的礼堂里，远远望去，排排椅子象多瑙河的波浪，淡淡的香烟和电影里多瑙河的晨雾融合在一起，电影音乐和对话都有回声，这特殊的音响效果让人心襟荡漾；银幕上粗壮的船长一手搂着苗条的妻子，一手扶着舵轮在多瑙河上漂泊，也载着我年轻的梦和对未来的迷茫渐行渐远。
看电影，除了欣赏情节，其实电影之外也有不少的乐趣，在那个特殊年代里，享受看电影的氛围，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