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爱听哥哥们讲书,不过,他们不是讲给我听的,而是他们互相讲的。那时候,家里穷,活也多,在大人们看来,干活才能挣来饭吃,看书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的事,看见了是要打骂的。可哥哥们不管这些,他们常常不知从那儿弄来一本书,几个人抢着看,完了再你给我讲,我给你讲。讲到高兴处,常常是笑得眼泪、口水乱飞。因此,常常是哥哥们正讲得兴高采烈的时候,看见母亲来了,便急忙屏住笑,装作没事一样四散走开了,可是那笑容一时却没法散去,还意犹未尽地憋在脸上,于是他们只好低下头,假装干咳几声,硬是把笑声咳了回去。也有发现得晚的,那么他们中的一个就要美美地吃一通锹把或笤帚疙瘩,然后龇牙咧嘴地跳着跑开。
看书不许,听书就更不许了,可由于我小也干不了什么,只能烧个水洗个锅什么的。因此,只要他们在家里干活,我便常常能借故逡巡于他们左右,捎带着听一点。一次,哥哥们在伙房里边砌粮栈子边讲《林海雪原》,讲侦查员栾超家给少剑波汇报,说在雪地里发现有一头牛的脚印很怪,开始感觉好像光是前蹄在走,后蹄好像迈不动,后来又感觉好像光有后蹄没有前蹄,再后来,牛脚印拉了一滩人屎变成人脚印了……。哥哥们讲到这儿时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觉得有意思极了,不过我没怎么笑,而是盼着他们赶快干完出去,我好找找他们把书藏在哪儿了。当然,这样的做法大多是以失败告终,因为我总是找不到他们藏书的地方,只有一次找到了,那是一本破得只剩下半拉皮子的《敌后武工队》。虽然只翻了两页哥哥们就回来了,我还是记住了里面的一句话,那是描写女武工队长王霞的:“少女的心像秋天的云,说变就变”,我觉得很好,就把它用在我的作文里,用来描写班上的一个女生。作文评讲的时候,我美滋滋地以为老师会表扬我一番呢,没想到老师只字不提我的作文。本子一发下来我就迫不及待地看,只见老师在那一句上面用红笔写着“比喻不当”几个字,为这,我还不服气了好一阵子呢。
大书看不上,就只好看小人书了。那时候小人书还是蛮多的,除了向同学借外,最惬意的莫过于到集市上的小人书摊去看,那里什么小人书都有,看一本才两分钱,攒一毛钱可以看五六本呢。一次,好像是大年初三,我就惦记着到集市上看小人书,结果没防备被一个两响炮给炸伤了,好长时间才好呢,可是爱看书的习惯并没有因此受到一丝影响。
上中学时,学校有了图书室,渐渐地才能接触到那些大书了。于是,我也像哥哥们那样,看完了再讲给别人听。那时的记性真好啊,看到喜欢的章节都能一字不拉地背下来。只可惜学校的图书室开的时间很少,于是我便又常常想,要是将来能当个图书管理员多好啊,那样,我就可以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了。现在,我虽不是什么图书管理员,但也可以说想看什么书就能看什么书了,可惜,面对书店里五花八门、装裱精美的书,大多却让人很难有看下去的欲望,更别说背了,我不知道这是我个人的悲哀还是当今文化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