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土地的母亲

失去了土地的母亲

母亲坐在窗台上,伸手拉开窗户,花盆里那棵辣椒的叶子显得有点萎靡,母亲脸上的爱怜让人觉得心痛,她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叶子,拿起水瓶把早已灌好的水浇进去。
“妈。”我喊道。
“怎么啦。”母亲回过头来,手已经将窗户关上了。
“果果昨天晚上又被蚊子咬了。”
“我没开窗户呀,就浇了一点水,没进来蚊子。”母亲头也不扭,怔怔地看着窗户外面,花盆里的泥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翻过了,浑浊的泥土气息随着早晨的凉风吹过来,母亲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不满。
窗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每一个都被母亲填满了泥土,种上了各种花和草,那棵从野外采来的蒲公英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一到开春季节,就迫不及待地开花了,“那时候,还没到蒲公英不开花,我就沿着地旁边的小路,把他们采了回来,给你们煮成水喝,喝了就能防病脱毒,清热泻火,可管用了。”母亲一遍一遍的絮叨着,我搜索童年的记忆,五个瘦弱的孩子在母亲的“威逼”下,仰脸喝下一大碗苦涩的蒲公英水的情景总让我的眼角潮湿。
窗台其实很小,却成了母亲的精神乐园。
坐在窗台上,已经成了母亲的经典动作,夏天的早晨,母亲总是很早就醒了,她在每个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着熟睡中的孙子,一身肥嘟嘟的肉。一种自豪感写在她的脸上,忍不住伸手去摸他。果果在这时候也极易被弄醒,总是十分不情愿的喊“妈,你看我姥姥。又打扰我睡觉。”我睡意惺忪,十分不耐烦地对母亲说“妈,你能不能呆在自己屋里或者去大街走走,让我们再睡一会儿”
母亲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一样,神伸舌头,回到卧室,坐在窗台上,看她的花和草。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象护理一个婴儿一样,母亲每天给花浇水、施肥,静静的注视,那棵橡皮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母亲要我去买一个大花盆,然后她跑下楼去,在家属院仅有的一个花池里,用塑料袋装泥土,把里面的虫子去掉,整整一个上午,母亲快乐的像个孩子,手上、脸上、身上都是土,混着汗水。
几位老人坐在家属院里东拉西扯,母亲生涩的方言已经不是障碍,但更多的时候,她总是蹲在花池边,那里有她养植的一颗夹竹桃,正开着白色的小花,在傍晚的风里微微的颤抖。
母亲一直生活在乡下,直到10年前父亲病故,母亲在经历了一次大手术后,元气大伤,成了我们兄妹的牵挂。于是母亲听从孩子们的安排,离开了老家,也离开了一直伴随她的土地。
城市的单元楼里没有泥土,最初的时候,母亲折了一支冬青,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象养鱼一样,每天给他换水,终于有一天,冬青的枝底长出了细细的根须。母亲拉着我,高兴地说:“看看,长出根来了,栽到土里一定能活。”接下来,她把一个方便面盒里装满了泥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冬青一到里面,泥土里的冬青在母亲的呵护下,疯狂的长了起来,以至于后来不得不一次次更换花盆,最后冬青想脱离花盆,长进花池的愿望通过我表达给母亲,母亲象送孩子出远门一样,把他移进了小公园。
冬青虽然走了,窗台上的绿色朋友却日渐多了起来,辣椒、西红柿、蒲公英、月季、还有草,整天被母亲惯得遥遥曳曳,搔首弄姿。
我向母亲提抗议,“会招来蚊子。”
母亲不以为然,“见不得一点土气儿,人会没底气的。”
我抗议无效。
母亲依旧坐在窗台上,注视她的泥土,注视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