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着忧郁又尖利的眼神，直盯着你，让你不由得胆怯。
今天当我下定决心写他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卡夫卡，那个奥地利的怪笔孤魂，眼神很像，真的很像，——忧郁又尖利。
我忘记了他的大名，虽然在小学三年级时他教了我一年。我只记得他的小名，也许是村里人们叫得多听熟了的缘故吧！
他的小名叫丑。
三年级的情形大多已经淡忘了，但关于丑老师的两件事尚且有点点印象。
一是打学生。丑老师很严厉，黑瘦的脸，忧郁又尖利的眼神，让我们不寒而栗，他还经常打学生。那时每天都要听写生字，错了就要挨打。
在黑板的一侧挂着一根三尺长大拇指粗的木棍，那就是丑老师的“教鞭”，有错的学生依次站在讲台前，撅起屁股，丑老师提着棍子，挨个问：“错了几个？”一个就打一棍子，两个就打两棍子，十个就打十棍子……他下手很恨，往往就把屁股打肿了，连板凳都不敢坐，教室里就经常有学生斜坐着或者站着上课……
二是讲故事。每周都有一节故事课，丑老师亲自给我们讲故事，这么多年下来，回忆小学上过的课，几乎什么也记不起了，但丑老师的故事课却依然真切。
记得他很投入的给我们讲《水浒传》中的英雄故事，讲“武松打虎”，讲“野猪林”……听得我们如痴如醉，激情彭湃；他给我们讲聊斋中的鬼狐故事，讲聂小倩，讲梅女……讲得我们想入非非又毛骨悚然……
丑老师是上吊死的。
这种死法在聊斋故事里多次提到。
听说，他不是真的想上吊，只不过想吓唬一下他的妻子，然而，脖子往绳套里一伸，一切就不可挽回了。
有老人说，丑老师是被吊死鬼缠上了，吊死鬼就躲在门后面，或者是屋梁上，用一种类似于催眠术的手法向被他相中的人传达一种意念：“上吊吧，上吊吧，把脖子伸进去吧，伸进去吧！……”
丑老师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地上吊了。丑老师丢下了一个老父亲，一个年轻的媳妇，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
不久，年轻媳妇带着孩子要改嫁了，老父亲既留不下年轻的儿媳妇，也留不下尚在襁褓的孙子。
还是听说的，在一个夜里，媳妇偷偷去了丑老师的坟地，在坟上扎了许许多多枣树槐树的尖刺，意思是用刺压住坟中的魂儿。
以后很多天，丑老师的老父亲趴在儿子的坟上，仔仔细细寻找，仔仔细细拔除那些据说能压住儿子魂儿的尖刺，坟头的白幡仍在，在空旷的野地里息息簌簌的颤抖……
我并不相信门后或者屋梁上有吊死鬼的说法，我想，即使是有，也只能是藏在一个人的心里。
我又想起了丑老师忧郁又尖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