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春尘尽

一朝春尘尽

仕家小说2026-09-06 10:56:22
阳春三月,腊月寒冬执拗着性子不肯离开,晨间晴朗的天光此刻渐渐飘起絮絮的白雪。命人换了茶,西湖送来的上好龙井,配上天泉峰一线崖的泉水,抿一口,清爽甘冽。去年春天植下的白玉兰高大耸立,碧白花瓣婷婷袅袅,香
阳春三月,腊月寒冬执拗着性子不肯离开,晨间晴朗的天光此刻渐渐飘起絮絮的白雪。
命人换了茶,西湖送来的上好龙井,配上天泉峰一线崖的泉水,抿一口,清爽甘冽。去年春天植下的白玉兰高大耸立,碧白花瓣婷婷袅袅,香气袭人。想来,我做礼部侍郎已有一年了。
听见婉儿循着丫头们的指引向宁轩亭这边儿走来,闲闲窃窃的碎步,在雪地里留下两排浅浅的痕。
“坐一会儿便回去,雪正下得紧,你出来屋子莫着了凉。”
“我还不知你,最喜在早春观白玉兰,又逢上这一场雪,可不正遂了你的意。”
话间,将银白的袍披于我肩上,两条翠绿的绦子在颈前熟练地扎一个结。我倒上热茶,奉于她面前,氤氲的水汽扑着眸子,更显得水灵。
“梁府送来的信,要你亲启,信使走得匆忙,怕是有事发生了。”
信封上“梁庭策”三个字,墨迹潦草,笔力柔软,像一张枯槁的脸。信寥寥数言,藏不住的绝望,我不禁叹一口气,朝廷党派纷争,血雨腥风,他到底没有躲过。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我一阵晕眩,差点瘫倒在桌子上,多年的旧疾似是回来了。
“我绣了新的鸳鸯枕,赶明儿让仙儿把玉兰花瓣装进去,缓一缓你头痛的毛病。”我握住婉儿的手,柔滑细腻,此刻却冰凉刺骨。
瓦楞屋脊上蒙了一层白。白玉兰花瓣寒意侵侵,透着铮铮的骨。侧园里的海棠沐了这一场雪,便不知几时方能苏醒。这个春天的花团锦簇必是要迟到了。
我去探望梁兄,偌大的状元府只让人觉得冷清。梁兄在卧榻上头裹白布气若游丝,一房丫头形容枯槁。他微微摆手,示意下人退下。深陷朝廷纷争,加之疾病缠身,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梁庭策了。
“高丞相被抄,相关一干人等怕是也脱不了干系,即使皇上追究,这病也会要了我的命的……”
他连连咳嗽,心潮起伏,沾着血的帕子丢在几案上。我去扶他,整个身子瘦的似一根长长的竹竿。
“卷入朝廷纷争,想必早已料到这一天了……”
他裹着白袍,踉踉跄跄走过一排几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西麓堂琴统》,包着红布,递给我便坐在榻上气不接下气。
“这场病,我怕是躲不过了,希望陆兄以后每年清明代我祭拜伏宜姑娘。”说着一口血吐在几案上,浓稠的腥味儿漫在屋子里。
我叫丫头送来汤药,看他服下,慢慢退出状元府。长安街行人寥落,雪下到齐踝深,马车在雪地撵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京城的春天格外冷,江南这个时候几年也难得见一场大雪,我握着《西簏堂琴统》的手已僵住了。
去年乡试,我与一群乡人在舒云阁畅饮。举子们诗酒风流意气风发,席上觥筹交错,一群人大闹到夜深人静才渐渐息声。寅时,烟紫色的轻雾渗透薄薄一层窗花,破晓时分的浓寒侵入骨头。
恍惚中听到有男子郁郁而叹,击节而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那歌声苍凉。
我起身与之对饮,眼见男子相貌脱俗,着淡青色耦合长衫,眉宇间藏着逼人英气。
“公子何故要吟这苍凉短歌,莫不是名落孙山?”
“名落孙山,高登榜首又有何区别?”他仰头,一壶酒长长灌下。
我与他在暗淡晨光中侃侃而谈,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多时便在良云阁不省人事。
初春庙会,朱雀街张灯结彩,十里通红。我与梁兄到万安寺烧香拜佛,捐了香火钱,求下一支签,向方丈问解。
老和尚眼观梁兄额头,沉默有顷,掏出一串念珠交给梁兄,叹息。
“施主天庭饱满,下颌窄,仕途光明,大富大贵,但忌北。福祸因循,施主好自为之。”
老和尚说的一知半解,我上步去追,他却已走远。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陆兄不必为我担心。”
我看他满身的春风,青色衣襟飘在早春里,何等洒脱……
听见车夫说,大人,到家了。撩开帘子,婉儿迎上来,接过包裹,把怀里捂了半天的“暖袋”递给我。
“后天便是清明,东西都准备好了,今年我想和你一道去太行山。”
“雪下得这么大,一路舟车颠簸的,腹里的小女怕受不了。”
“伏宜姑娘,算来也是我们的恩人,梁大人已是这般下场,我想去看一看她。”
“也是,伏宜姑娘一个人在太行山麓恐怕早已寂寞了。”
“我父亲派人捎来口信,高丞相的党羽基本铲除,皇上念在梁大人重病在身,生生死死就看他的造化了……”
婉儿命下人多抱来一些柴,我拨一拨炉子里通红的炭火,潮湿的木头冒出丝丝青烟,过往的人事也如烟尘一样轻轻飘起来。
次年朝廷会试,我与梁庭策同行。农历年喜庆的氛围尚未褪尽,整个早春浸在寒冷的季节里。一路过长江,入洞庭,历经千山万水,却被一场大雪阻于太行山麓。十年寒窗,却不想一朝葬送在这风雪之中,我心里悄然生出一阵凄然。
出一线崖,见一间草屋立于天地间。梁兄敲门,迎出来一位披着银白披风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九岁光景,许是不曾想到这大山之中有人来访,看到梁兄竟呆呆地伫立了一分钟。
女子双颊粉白,眼睛映着大雪的寒意,楚楚动人。西湖本产美女,舒云阁里更云集了天下佳丽,却觉得眼前女子骨头里透着淡淡的寒与艳。看得梁兄也有些呆滞。
“两位公子是躲这风雪的吧,快请进来。”女子收回目光,先开口道。
进了屋里,炉子融掉身上的雪,薄薄的袄被侵透,我顿时觉得万寒袭来,额头滚烫,胸膛里仿似炉火中烧。
细细打量这小屋子,墙上挂着菖蒲的卷轴画,笔墨韵致,疏离细草,几案上架着一把玄色古琴,幽静典雅的室内格局,我与梁兄对望,羞愧着小觑了这冰雪世界里的茅草屋。眼前姑娘神秘莫测,前来打扰,似乎太过冒昧。
“这风疾雪寒的天气,两位公子怎会在太行山下?”说着,端上热茶。
“我与梁兄上京赶考,却被风雪阻在了太行山麓。”
“姑娘善抚琴?”梁兄对那把玄色古琴产生了兴趣。
“笔墨古琴不过这山谷里的消遣,闲来打发时光,也好过一个人夜晚看窗台上明明灭灭的烛火。”
傍晚雪稍停一会儿,月亮爬上树梢,山谷明亮幽静。我越发觉得燥热,想是在风雪里感染了伤寒,伏宜姑娘煎了药,嘱咐按时喝下。我在卧榻上闲看她书案上的书,朱红批注,字体娟秀,连连嗟叹这寂寥山谷竟藏着此等超凡脱俗的女子。
茅屋四周一片茂密的竹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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