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2009年七月的一开始坐在1478次列车的第七号车厢里，旁边坐的是一位位奶奶级别的女人。列车路过南京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伸直脑袋想去看个清楚，头嘭的一下撞在了窗户上。我看到雨滴也正往上面撞。这一刻我的脑袋空前得苍白，一下子没有了方向，也没有了时间。我在一辆火车上经历沧海桑田，路过晴天也路过雨天。
人生就像一班列车，上车之前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坐在你的旁边的是不是一位大妈。
我想起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我的脑袋曾经经历过一次很严重的撞击，凶手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并且他还有一些轻微的智障。当时他的姐姐就说了一个字：扔。他就把手里那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扔了出去。在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吓死人，我听到石头和空气摩擦的声音，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它靠近我眼睛的整个过程。我想其实我是可以躲过的，但是我的本能出了点问题，我对世界充满了好奇。这种情况的时候，别人的第一反应是：我闪。但我不是，我在想，按照物理学的原理，它会在我脸上的哪个部位着陆？就凭着这种无比强烈的好奇心，我是可以成为一个天才的。但我没有，这次事故改变了我的人生，因为它严重影响了我的智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的耳膜被一个巨大的响声刺激了一下，耳朵里没有挖干净的分泌物在剧烈地舞蹈着，嗞嗞作响。一片红色的液体覆盖了我的眼睛。我突然有些慌了，不知如何是好。我想，这个时候，我该哭吧。于是我哇的一声哭了。
我一哭，把我妈召唤来了。二十世纪里典型的家庭主妇，每天生活枯燥的重复着。她的孩子总是很合时宜地站出来调剂一下她的生活。但她从来不因此对她的孩子流露出丝毫谢意，甚至扬言要打烂他的屁股。我看到我妈惊慌无助的眼神，我立刻明白了：他娘娘的，这次玩大发了。
他的姐姐看到我妈来了，知道闯了祸，就说了一个字：跑。他和他姐嗖的一声就没了踪影。
我的妈妈没有把我的屁股打烂，估计她觉得照我血液井喷式的这种流速再给我加几巴掌我就真的歇菜了。她把我带到医院，一个中年的男人为我消毒止血，他说这孩子真坚强，这么重的伤都不哭。我一想，对，我该哭啊。于是我哇的一声又哭了。
包扎完后，我妈着急的问医生说孩子这么小会不会影响智力啊。医生摆摆手说不会不会，放心吧。但我不信。后来每次考试不及格我都觉得和那次受伤有关系。我恨死了那个瘪孩子和他姐。
这是这一年里最被我们村的妇孺老少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情。我被如此如此的一个孩子打得满脸鲜血。关于这个如此如此，也就是说，在人们的心目中总是有很多很多的形象，人们总会给这个世界下很多很多的定义。而这个如此如此的孩子，就在人们心目中被定义为了最弱的形象。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如此丢人时已经晚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连我的妈妈都受我连累，遭到乡亲们强烈的鄙视。
关于他姐姐让他拿石头扔我的原因，这段记忆比较模糊，我再怎么努力也记不清个大概了，当然我也认为这和当时我的脑袋受到的严重撞击有关系。按照他姐姐的说法，当时是因为我调戏她。调戏过程略。但我永远都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在当时我虽然经常脸上挂着两行鼻涕但自认还是有几分姿色的，成绩也好，从来都是别的小姑娘调戏我，我怎么可能调戏别人。我极力辩解，但他姐姐每次都不依不挠，这让我更加怀疑，我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赖皮的姑娘。
我们不会想到那是一个噩梦般的开始。从那以后他爱上了扔石头，全村二十多个孩子有十几个被他扔破了头。而且他的手特别准，十几米的距离，如果想砸额头是绝对不会碰着一根眉毛的。大家万分焦急，心想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全村的孩子都会被砸成白痴的，就和他一样了。他从最弱的人一下子变成了最强的人，见到他的人都会躲得远远的，生怕成了他的靶子。受害者的父母们汇集到他家门前指着他妈妈的鼻子骂遍他的祖宗和他姥姥家的祖宗。他的爸爸把他捆起来毒打，他不哭也不闹，呆呆地表情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痛。他的奶奶在一旁边哭边说真是冤孽啊什么的。他的姐姐默默地流眼泪，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说，都怪我。他姐姐说不关你的事，是我把他教坏了。
我苦思冥想，最后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再教他砸别的什么，转移一下说不定就好了。他姐姐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指着天上飞过的一只麻雀，说：扔。奇迹出现了，麻雀惨叫一声从天上坠落下来，死时表情相当郁闷。我惊得下巴粘到了地面上。他姐姐说，好。我看到他笑了，像朵花一样灿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我想妈的，这畜生也会笑啊。
从那以后他从良了，不打人改打鸟了。他家也从此野味不断，过上了小康生活。这孩子将自己这仅有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小至麻雀，大至老鹰，所有在他视线内经过的鸟类无一能逃脱。我们村成了鸟类的百慕大。有时候打得多了，他姐姐就会给我们家也送上几只，把我妈乐的合不拢嘴。我拍拍那小妞的头发嬉笑着说我们因祸得福了。
不过有一次，他打下了一个东西，我们一看，竟然是一架飞机，当然了，是无人驾驶机。我吓了一跳，忙告诉他说不是所有会飞的东西都是鸟的，你看你刚才打下的就是一架飞机。一天以后，来了几个穿制服的成年人小心翼翼地将飞机的残骸带走了。几天后他们家受到了政府很厚重的奖励，原因是他打下了一架美国无人侦察机。
一些平淡的记忆很容易在记忆力被抹掉。这是很多年后我的感觉。在很小的时候我认为自己是永远长不大的。然后我就在永远长不大中长大。记忆中断了几年，再次接上的时候，我已经到了知道小男孩整天挂着鼻涕就不帅了这个道理的年纪。我们懂得了很多科学文化知识，并且逐渐被马克思和毛主席洗脑。有一天我们终于意识到他这样做是违背社会主义可持续发展战略的，因为我们这个地方的鸟类快灭绝了，基本上只剩下鸡了。搞不好当空中没有目标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再次转移到陆地上来。为了不再威胁地区的生态平衡，他的爸爸把他送走了。具体送到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个什么训练学校。也没有人愿意追问了，大家普遍觉得，少了这样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家伙，于人于鸟都是一件幸事。他要离开那天死活不愿走，最后他姐姐说，走！他就上了车。他姐姐说，好。他冲着他姐姐笑了一下。关了车门，发动机